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秋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记得。前世,叶家有很多老仆,其中有一个叫叶忠的,负责看守库房。那个人,沉默寡言,做事认真,对她这个大小姐,总是恭恭敬敬。
就是他。
“大小姐……”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他站起身,想要行礼。
但腿脚似乎不太灵便,身体晃了一下。叶秋上前一步,扶住他。
“忠伯,不必多礼。”她说。
老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叶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泪水顺着皱纹流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大小姐……真的是您……”他哽咽着,“老奴……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叶家的人了……”
叶秋扶着他坐下。
她的手,能感觉到老人手臂的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忠伯,您慢慢说。”她坐在老人对面,声音很轻,“当年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滴泪都擦干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记得。”他说,声音变得清晰,“每一个细节,老奴都记得。二十一年了,每天晚上,老奴都会梦到那个夜晚。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血……老奴忘不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神里,有一种刻骨的痛。
“那天是三月二十八。”他开始讲述,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老爷和夫人刚从外地回来,带了一批药材,说是要给医仙阁送去的。晚上,一家人吃饭,老爷还很高兴,说这批药材很珍贵,能救很多人。”
叶秋的呼吸,停住了。
三月二十八。
叶家血案的日子。
“吃完饭,老爷去书房清点药材。”老人继续说,“夫人带着您和几位少爷小姐在院子里玩。老奴在库房清点账目。大概亥时三刻,外面突然传来惨叫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老奴冲出库房,就看到……就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黑衣人。他们拿着刀,见人就砍。老爷从书房冲出来,想要护着夫人和孩子们,但……但那些人太多了。老爷被砍了三刀,倒在血泊里。夫人抱着您,想要往后院跑,但被一个黑衣人追上,一刀……”
老人说不下去了。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叶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模糊的声音,那些血腥的气味。她记得母亲抱着她奔跑,记得母亲倒下的身影,记得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冷。
老人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
“后来……老奴躲进了库房的暗格里。”他说,“暗格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老奴躲在里面,不敢出声。但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那些人的脚步声,刀砍在尸体上的声音,还有……还有他们的对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油灯的火焰。
“他们不是在胡乱杀人。”老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他们是在找东西。老奴听见一个领头的人说:‘阁主有令,东西必须找到,找不到,我们都得死。’然后另一个人说:‘北边的大人等着呢,别耽误时间。’”
阁主。
北边的大人。
叶秋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他们找了多久?”她问。
“大概半个时辰。”老人说,“他们把叶家翻了个底朝天。库房里的药材,书房里的账本,甚至夫人房里的首饰盒,都被翻遍了。最后,他们好像找到了什么,领头的人说:‘找到了,撤。’”
“他们找到了什么?”
“老奴不知道。”老人摇头,“但老奴听见,那个领头的人,对另一个人说:‘把这东西送到北边,阁主有大用。’”
叶秋沉默。
油灯的火焰,在昏暗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影子随着火焰晃动,扭曲,像鬼魅。
“还有一件事。”老人抬起头,看着叶秋,“那些人离开的时候,老奴从暗格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蒙面人。”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动手杀人,只是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他的身形……老奴记得很清楚。瘦高,肩膀有些塌,站姿有点歪——像是常年伏案写字,脊椎不太好的样子。”
叶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还有呢?”
“他左手的小指,习惯性地蜷着。”老人说,“老奴当时没多想,但后来……后来老奴在青石镇,偶然看到一张医仙阁的告示,上面有苏然阁主的画像。老奴才想起来,那个蒙面人的身形,那个站姿,还有左手小指蜷着的习惯……和苏然阁主,一模一样。”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叶秋坐在那里,看着老人。
老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恨意,还有一种解脱——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有人听了。
“忠伯。”叶秋开口,声音很轻,“您确定吗?”
“确定。”老人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老奴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那个身形,那个习惯,老奴不会记错。而且……而且那天晚上,老奴还听见,那个领头的人,对蒙面人说:‘阁主,东西找到了。’”
阁主。
蒙面人,就是阁主。
就是苏然。
叶秋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苏然的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张总是说着甜言蜜语的嘴。前世,她爱过这个人。爱得全心全意,爱得毫无保留。最后,死在这个人手里。
现在,证据来了。
人证。
“忠伯。”她睁开眼睛,“您愿意,当面对质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
“愿意。”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老奴这条命,是叶家给的。二十一年前,老奴没能救老爷夫人,没能救叶家上下。现在,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指认真凶,为叶家讨回公道。”
叶秋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深深一揖。
“忠伯,谢谢您。”
老人慌忙起身,想要还礼,但被叶秋扶住。
“大小姐折煞老奴了……”他哽咽着。
叶秋扶着他坐下。
“忠伯,您先在这里休息。”她说,“这里很安全。我会派人保护您。等时机成熟,我会带您去指认。”
老人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叶秋转身,走出屋子。
灵悦等在院子里,见她出来,上前一步。
“叶姐姐……”
“派人保护好忠伯。”叶秋说,声音很冷,“调济世堂最精锐的弟子过来,日夜轮守。饮食饮水,都要检查。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他。”
“明白。”灵悦点头。
叶秋抬头,看着夜空。
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然。
北边的大人。
他们要找的东西。
这三个线索,像三根线,终于开始交织在一起。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