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站在老槐树下，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人家隐约的狗吠声。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感受着夜空中稀薄的星光。那些星光很微弱，但每一颗，都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就像真相，就像正义，就像那些被掩埋的冤魂——即使被黑暗笼罩了二十一年，也从未真正熄灭。现在，她找到了第一颗火种。叶忠的证词，是火种。医仙阁后山的秘密，是火种。北境使者的行踪，也是火种。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火种收集起来，点燃，让它们烧成燎原大火。烧毁谎言，烧毁阴谋，烧毁……所有该被烧毁的东西。
她收回手，转身走进屋子。
灵悦正在安排济世堂弟子的轮值表，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叶姐姐，忠伯已经安顿好了。我调了六名弟子过来，两人一组，三班轮换。饮食饮水都由济世堂的厨房单独准备，送过来之前我会亲自检查。”
“辛苦你了。”叶秋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的脑海中，正在梳理所有的线索。
玄风长老的回忆——叶清源暴毙，北境药材，鬼灵丹。
叶忠的证词——三月二十八日亥时三刻，训练有素的袭击者，搜寻某物，领头者提及“阁主有令”和“北边的大人”，蒙面人（身形习惯极似苏然），东西找到了，要送到北边。
莫离截获的密信——提及“鬼灵丹”，黑暗教廷的标志。
还有她自己前世的记忆——苏然的背叛，医仙阁的覆灭，那些隐藏在温文尔雅之下的狰狞面孔。
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她需要把它们拼起来，拼出完整的真相。
“灵悦，给我纸笔。”
灵悦立刻从抽屉里取出宣纸和墨砚，研墨，铺纸。
叶秋拿起笔，蘸墨，在纸的中央写下两个字：叶家。
然后，以这两个字为中心，她开始画线。
一条线，从“叶家”延伸到“医仙阁”，旁边标注：叶清源，二十一年前暴毙，死因存疑。
第二条线，从“医仙阁”延伸到“苏然”，标注：现任阁主，叶忠指认的蒙面人。
第三条线，从“苏然”延伸到“北境”，标注：北边的大人，密信源头。
第四条线，从“北境”延伸到“黑暗教廷”，标注：鬼灵丹，标志。
第五条线，从“叶家”直接延伸到“北境”，标注：搜寻之物，已送至北境王庭。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思考。
当所有的线条都画完，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呈现在纸上。叶秋放下笔，看着这张网，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次，刺痛中夹杂着某种冰冷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像是暗流涌动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叶姐姐？”灵悦注意到她眉心的微蹙。
“没事。”叶秋闭上眼睛，运转聚魂诀。
神魂之力在眉心凝聚，刺痛感渐渐消退。但那种冰冷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靠近。
不是敌人，是……情报。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几乎就在同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济世堂弟子压低的声音：“莫先生？您怎么……”
“让开，我有急事见叶姑娘。”
莫离的声音。
叶秋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莫离站在院子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的脸色很凝重，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赶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闪烁的急切。
“叶姑娘。”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有新的情报。”
“进来说。”
三人回到屋内，关上门。
莫离从怀中掏出一卷细小的竹筒，递给叶秋。竹筒是特制的，只有小指粗细，表面刻着星辰阁的暗纹。
叶秋接过，拧开竹筒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用细密的墨字写着：
“密信源头已确认，北境‘苍狼部’。该部三年前开始与黑暗教廷接触，疑似已皈依。另，侦测到苍狼部‘使者’一人，已于五日前秘密入境，目的地疑似京城。中途有三次停留，停留地点均靠近医仙阁残党活动区域。最后一次停留，在青石镇以北三十里处，停留时间两个时辰。推测可能与医仙阁残党或苏然有接触。使者行踪诡秘，擅长伪装，预计三日内抵达京城。”
叶秋看完，将纸递给灵悦。
“苍狼部……”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北境三大部族之一。”莫离说，“以骁勇善战着称，常年与中原摩擦。三年前，他们的老首领病逝，新首领‘拓跋烈’上位。就是从那时起，苍狼部开始与黑暗教廷接触。”
“拓跋烈……”叶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
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前世。那时她已经嫁入医仙阁，成为苏然的妻子。有一次，苏然接待一批来自北境的客人，她在屏风后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其中一个人，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自称“拓跋”。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拓跋烈。
“使者现在的位置？”她问。
“最后一次侦测到，是在青石镇以北五十里处的山道。”莫离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桌上，“从这里到京城，有三条路。一条官道，两条山道。官道守卫森严，他不敢走。剩下两条山道，一条经过‘黑风岭’，一条经过‘断魂崖’。以他的谨慎，我推测他会走断魂崖这条路——虽然险峻，但人迹罕至，便于隐藏。”
叶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断魂崖”三个字上。
那是一条位于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狭窄山道，一侧是悬崖，一侧是绝壁。传说那里常有猛兽出没，还有山匪盘踞，寻常商旅都不敢走。
“断魂崖……”她轻声说，“倒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莫离眼睛一亮：“叶姑娘的意思是……”
“截住他。”叶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生擒。我要活的。”
“明白。”莫离点头，“我立刻调集人手。”
“不。”叶秋摇头，“你的人擅长情报，不擅长伏击。这件事，交给铁虎。”
她看向灵悦：“去请铁虎寨主过来。另外，从济世堂调一批疗伤药和解毒散，准备好。”
“是。”灵悦转身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叶秋和莫离。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窗外的夜风，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叶姑娘。”莫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个使者，既然是苍狼部派来的，身手必然不弱。而且，他敢独自潜入大楚，肯定有保命的手段。铁虎寨主虽然勇猛，但……”
“我明白。”叶秋说，“所以，你也要派人去。”
“我？”
“你的人，负责监视和追踪。”叶秋说，“在铁虎动手之前，我要知道使者的确切位置、行进速度、有无同伴。在铁虎动手之后，你的人要封锁所有退路，防止他逃脱。”
莫离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亲自带队。”
“不。”叶秋再次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是星辰阁的情报头子，你的脸，太多人认识。”叶秋看着他，“如果使者认出你，就会知道这次伏击不是偶然，而是有针对性的行动。那样的话，就算擒住他，他也不会开口。”
莫离沉默了。
叶秋说得对。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虽然行事低调，但难免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尤其是北境的探子，对中原的情报头子，肯定有所了解。
“那……我派最得力的手下去。”他说。
“可以。”叶秋点头，“但要记住，一切以隐蔽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半个时辰后，铁虎来了。
这位清风寨寨主，依旧是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挎着一把厚背砍刀。他走进屋子，带进一股山野的粗犷气息。
“叶姑娘，灵悦姑娘说你有急事找我？”铁虎的声音洪亮，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铁虎寨主，请坐。”叶秋示意他坐下，然后将地图推到他面前，“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将北境使者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铁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北境的探子？还敢跟黑暗教廷勾结？”他拍案而起，“娘的，老子最恨这种吃里扒外的货色！叶姑娘，你说吧，要老子怎么做？”
“伏击，生擒。”叶秋说，“地点在断魂崖。时间，大概在明晚或后晚。”
“断魂崖？”铁虎咧嘴笑了，“那地方我熟。当年老子还在山里当猎户的时候，经常去那儿打猎。那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洞，老子都门儿清。”
“那就好。”叶秋说，“你需要多少人？”
铁虎摸着下巴，想了想：“对方只有一个人，但身手应该不弱。老子带十个兄弟就够了。但要精兵，不能是普通寨众。”
“济世堂可以提供疗伤药和解毒散。”灵悦说。
“行。”铁虎点头，“另外，老子需要一批绊马索、捕兽夹，还有迷烟。对付这种探子，不能硬拼，得用巧劲。”
“这些莫离会准备。”叶秋说。
莫离点头：“一个时辰内，送到清风寨。”
“那就这么定了。”铁虎站起身，抱拳，“叶姑娘放心，老子一定把那龟孙子给你活捉回来！”
“有劳寨主。”叶秋也站起身，回了一礼。
铁虎大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莫离也告辞去准备物资。
屋子里，又只剩下叶秋和灵悦。
“叶姐姐。”灵悦轻声说，“你……不亲自去吗？”
叶秋摇头：“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苏然在看着我。”叶秋说，声音很轻，但很冷，“从我离开医仙阁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一直在暗处盯着我。如果我亲自去伏击北境使者，就等于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那样的话，他会提前动手。”
灵悦明白了。
这是一场暗中的较量。叶秋在收集证据，苏然在掩盖罪行。谁先暴露，谁就输了。
“那……铁虎寨主他们，会有危险吗？”
“会。”叶秋说，“但铁虎是江湖老手，知道怎么保命。而且，莫离的人会在外围策应。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成。”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草木气息。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灵悦。”
“嗯？”
“去准备一些安神的药。”叶秋说，“给忠伯送去。他今晚，肯定睡不着。”
“好。”
灵悦离开后，叶秋独自站在窗前。
她的目光，望向北方。
北境，苍狼部，拓跋烈。
还有那个正在悄悄靠近的使者。
明天，或者后天，断魂崖上，会有一场伏击。然后，她会得到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更多的……火种。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晨光从东方升起，照在她的掌心，温暖而明亮。
***
两天后，黄昏。
断魂崖。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断魂”之路。山道狭窄得只容一人一马通过，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右侧是陡峭如刀削的绝壁。山风吹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冤魂在哭泣。
铁虎趴在一块巨石后面，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道的拐弯处。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昨天半夜开始，他就带着十个兄弟潜伏在这里。莫离的手下传来消息，使者已经进入断魂崖区域，预计今天傍晚会经过这里。
十个兄弟，分散在山道两侧的隐蔽处。绊马索埋在了拐弯处，捕兽夹布置在可能的逃脱路线上，迷烟筒藏在袖子里，随时可以点燃。
一切，都准备好了。
铁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砍刀。
刀身冰凉，但他的手心，却在出汗。
不是害怕，是兴奋。
猎杀猎物的兴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下，将断魂崖染成一片血红。山风越来越急，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突然，铁虎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马蹄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来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缝。
拐弯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行囊。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商旅服饰，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他骑马的姿势，从他在狭窄山道上依然保持的警惕，铁虎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商旅。
使者。
铁虎的手，缓缓抬起。
这是信号。
山道两侧，十个兄弟，同时看到了这个手势。
马蹄声越来越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是现在！
铁虎猛地跃起，同时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划破黄昏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绊马索弹起！
瘦马前蹄被绊，发出一声嘶鸣，向前扑倒。马背上的使者反应极快，在马倒下的瞬间，他已经纵身跃起，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地。
但他刚落地，捕兽夹就弹开了！
“咔嚓！”
铁制的夹子，狠狠咬向他的脚踝。使者身形急闪，险险避开，但衣袖还是被夹子刮破了一道口子。
“动手！”
铁虎大吼一声，率先扑上。
十个兄弟，从两侧的隐蔽处冲出，将使者团团围住。
使者站定，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粗犷的脸。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狼一样。他的目光，扫过围住他的人，最后落在铁虎身上。
“清风寨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
铁虎咧嘴一笑：“算你有点眼力。”
“我与清风寨，素无恩怨。”使者说，“为何拦我？”
“为何？”铁虎扛着砍刀，一步步逼近，“因为你是个探子。因为你和黑暗教廷勾结。因为……老子看你不顺眼！”
最后一个字落下，铁虎已经扑到使者面前，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使者侧身避开，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
弯刀很短，但很锋利，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铛！”
砍刀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
铁虎只觉得虎口一震，心中暗惊——这家伙，力气不小！
使者一击之后，并不恋战，身形急退，想要突围。但十个兄弟已经围了上来，刀剑齐出，封死了所有退路。
“想跑？”铁虎狞笑，“门儿都没有！”
战斗，在狭窄的山道上爆发。
使者身手确实了得，一把弯刀舞得密不透风，竟然在十一个人的围攻下，还能勉强支撑。但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们的配合，他们的招式，他们的眼神——都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老手。
而且，他们不要他的命，只要活捉他。
这就更难了。
“嗤！”
一个兄弟的刀，划破了使者的肩膀。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衫。
使者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球，狠狠砸在地上！
“砰！”
黑球炸开，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
“迷烟！闭气！”铁虎大吼。
但已经晚了。
几个兄弟吸入黑烟，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使者趁机冲出，朝着悬崖方向狂奔！
“拦住他！”铁虎急追。
但使者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已经冲到悬崖边。他回头，看了铁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妈的！”铁虎冲到悬崖边，往下看。
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云雾缭绕。
使者，消失了。
“寨主，怎么办？”一个兄弟捂着口鼻，踉跄着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