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自隋唐开凿以来,便是南北财货流转的咽喉。
往昔这江面之上,漕船客舟首尾相接,风帆蔽日。
南来的丝茶,北往的皮货,皆在此地吞吐。
然则,自商廉司那座由锦衣卫把守的钞关木牌重新立起,这繁华胜地便陷入了停摆。
胡万春等几位盐业巨贾,当真兑现了对知府王伯宗的承诺。
扬州商会暗中通气,八方客商心照不宣。
运河水道上,除了朝廷的官船与军粮转运的船只,再寻不见半张商船的风帆。
数以百计的货船抛锚于城外隐蔽的芦苇荡中,栈桥空荡,库房紧闭。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商人们凭借手中积攒的雄厚本钱,硬生生掐断了这天下第一繁华地的血脉。
知府衙门后堂,王伯宗手执毫笔,正于折上奋笔疾书。
纸上所写,乃是一道准备八百里加急递往通政使司的奏疏。
文中辞藻痛切,历数商廉司在扬州设关以来的暴政。
言及锦衣卫当街杀人,致使商旅侧目,扬州十室九空,市井萧条,关卡形同虚设,未收分文税银,反倒惹得民怨沸腾。
王伯宗落下最后一笔,将那奏疏捧起吹干墨迹。
商人们罢市,便是他最大的政治筹码。
这天下不仅是皇帝的天下,更是士大夫与豪绅的天下。
徐景曜妄图凭借一道圣旨便将手伸进江南的钱袋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要扬州这边的税银断了顿,前线军需吃紧,皇城里的那位自会衡量利弊。
届时,徐景曜便是现成的替罪羔羊。
商廉司钞关所在的连排官船上,冷风穿堂而过。
郑皓按着佩刀,立在船头,望着空无一船的江面,面色阴沉。
随行的税吏们围着火盆,个个愁眉苦脸。
他们带着天子的圣旨而来,原本以为能大展拳脚,谁知这扬州商界竟有这等骨气,宁可货物积压发霉,也绝不从这钞关前过一遭。
“千户大人,连着几日了,莫说商船,便是一叶运菜的扁舟也绕道走。这税账上还是光秃秃。
若金陵那边问责下来,咱们如何交代?”一名税吏搓着手,壮起胆子询问。
郑皓冷笑,手掌重重拍在船舷上。
“急什么?徐大人早有谋断。
这帮奸商以为把货捂在手里便能要挟朝廷,那是他们没见识过真正断人财路的手段。
不出三日,他们必会求着来咱们这钞关交税!”
郑皓的底气,源于昨日金陵传来的密令。
此时的金陵城内,一场战争已然拉开帷幕。
商廉司衙门外,连夜贴出了数十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榜文。
与此同时,城中几处原属官府的空置大仓豁然洞开。
一车车食盐、粗茶、生丝自仓中运出,堆积如山。
陈修带着十几名算学精湛的账房,直接在仓外摆开桌案。
官营抛售,正式开始。
徐景曜的手段极其毒辣。
他深谙商贾生财之理。
商人的本钱,绝大部分压在囤积的货物之上。
货物唯有流通,方能生利。
一旦滞留库房,不仅仓储防潮需耗费银钱,那些借贷来的印子钱利息更是日夜猛增。
扬州盐商罢市,是在赌朝廷耗不起。
徐景曜便反其道而行之,直接用朝廷手里抄没来的巨量物资,冲击整个江南的市价。
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官办盐茶局开仓放粮,所有货物,皆按以往市价的八成发售。
不仅如此,凡首批向商廉司缴纳足额商税的客商,凭借完税堪合,可以再降一成,以七成的极低价格,批量提走这些官营货物。
这榜文一出,金陵商界震动。
七成的市价,这意味着只要有胆量把货吃下,转手运往江北或是内陆腹地,便是成倍的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