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像锯齿一样割过断壁残垣,卷起灰白尘絮撞在脸上,带着铁锈与陈年混凝土粉末的粗粝感;风声在耳道里刮出高频啸叫,仿佛无数细针正反复穿刺鼓膜。
李炎蜷缩在井房发黑的石台后,指腹反复揉搓着一粒细小的翡翠色粉末——那触感如碾碎的冰晶混着砂砾,在皮肤上留下微刺的凉意;他凑近鼻尖,却只闻到一股极淡的臭氧腥气,像雷雨前压进地缝的电离空气。
那是那枚脉冲晶片过载后剩下的残渣,冰冷,坚硬,像一块毫无温度的碎玻璃。
他下意识想通过味觉来锚定自己的清醒,记忆深处却缺了一块。
那是重生后的第一顿饭,在老街路边摊冒着热气的牛肉面,面条的劲道、牛油的辛辣、甚至是升腾的水汽糊住睫毛的触感,都像被橡皮擦抹除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符号:食物。
代价比预想中来得快。
关于“她”的边界正在大脑中迅速白化——视野边缘开始浮出毛玻璃般的雾翳,连自己左手的轮廓都微微发虚。
他闭上眼,试图勾勒高晴烟坐在窗边抠指甲的轮廓,可反馈回来的图像却像是被打上了厚码,连她的笑声都像隔着一层生锈的水管,失真得只剩尖锐的电流声,嗡嗡震得牙根发麻。
就在这时,右眼深处的幽蓝光刃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
一阵细密且真实的触感顺着脊髓爬了上来。
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某种寄生的残影。
那是食指侧面长期压在水笔杆上形成的薄茧,正在粗糙的稿纸上摩挲出沙沙的轻响;是嚼碎辣条时,油脂混合着廉价香精在唇齿间炸开的酥脆感,还有一丝甜腻的焦糊余味黏在舌根;还有一种长期伏案后,肩颈处传来的酸痛——那种钝痛像是有颗小钉子楔进了第三节颈椎,随着呼吸隐隐作痛,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斜方肌绷紧。
李炎缓缓睁开眼,视线掠过石台上的积尘——灰尘在幽蓝光刃扫射下悬浮旋转,像一场微型星云坍缩。
他发现自己的左手在不自觉地轻颤,那是高晴烟在思考逻辑漏洞时惯有的频率,指尖抖动的弧度与振幅,精准复刻自三年前她改稿时搁在窗台上的左手。
这不只是单向的偷窥。意识共生是一个闭环,他在吞噬她的余温。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快被揉烂的警用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右手捏着笔,却迟迟无法落字。
那种属于刑警的、横平竖直的逻辑,无法对接现在这颗混杂的大脑。
他换了左手。
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边缘——那里用铅笔淡描着一张被反复擦改的母舰冷却回路简图,QX09阀就画在主循环管断裂处,旁边是高晴烟潦草批注:“爆点在此,但引爆需要三重压力阈值。他们忘了,人不是机器。”
当笔尖斜着倾斜六十度,模仿那种带着尖锐勾画的字体写下“QX09阀已毁”时,脑海中的迷雾竟瞬间散去了一角。
冷却回路改道、龙脊索道支架、受力点的偏移……无数枯燥的物理参数自动重组成了一张清晰的透视图,视网膜上同步浮现出半透明的应力热力图,红斑在QX09阀位置灼灼跳动。
母舰西北象限有一条早已废弃的维修通道,它藏在钟楼供水管的阴影里。
那是她三年前为了写那本《不存在的管道》,在这座城市里一点点踩出来的死角。
“你连这种地方都留了后手……”
李炎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那个女人的戏谑尾音——尾音微微上扬,像钢笔尖划过纸背时那一道猝不及防的钩。
他翻下朱雀峰,避开了所有能反光的金属表面。
下城区风月巷角斗场的B3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汗液浸透的皮革腐味;通风管缝隙里渗出的冷凝水滴在锈蚀铁皮上,嗒、嗒、嗒,像坏掉的节拍器。
他在赌场夹层的通风管后面,找到了那个印记。
那是用过期的“斩男色”唇膏画下的符号阵列,由于时间太久,红色已经发黑,像是一摊干涸的血渍;指尖拂过时,能感到油基染料在砖面结成的微凸硬壳,刮擦掌心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李炎蹲下身,视网膜上的数据流飞速划过,将这些看似乱码的线条与记忆中的稿纸边缘进行重合。
视网膜上自动调出高晴烟三年前的物证分析笔记——她曾用同款唇膏在证物袋上画过防伪标记,备注写着:“油基染料在紫外线下呈蜂巢状荧光,但遇水会晕成血痂。适合画假线索,也适合…留真路标。”
一组坐标,一个时间。
悬崖酒店顶层,跨年夜,23:59。
林寒那个疯子要在全城欢庆的最高点,引爆那场能让灵魂凋零的毒素烟火。
而在符号阵列的最末端,有一行只有蚊子大小的小字:
“若我先走,请替我关灯。”
李炎的指尖颤抖着拂过那行字——指甲刮过砖面粗砺纹路,激起一阵细微的静电刺痒。
关灯,这是她独有的暗语,意味着彻底摧毁底层架构。
走出风月巷时,晨色已经彻底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