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小吃街的摊位陆陆续续揭开了蒸笼,白雾裹挟着麦香、蛋腥与葱油的暖浊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眼角发潮。
“晴烟姑娘,今儿这么早?还是老样子,煎饼加蛋?”
摊主的大嗓门吓了李炎一跳——声波撞在耳膜上,震得左耳嗡鸣未消,右耳却清晰听见自己颈动脉突突搏动的闷响。
他僵在原地,视线扫过那个油腻腻的煎饼铛——铁板表面凝着琥珀色糖浆结晶,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
摊主并没有看清他的脸,只是顺着那件宽大的、带着泥点的衣服给出了习惯性的问候。
李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接过煎饼时,指尖触碰到那层粗糙的牛皮纸,右眼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一段碎片像闪电般劈开黑暗。
那是老街的深夜,女孩背对着路灯,偷偷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然后一边嚼着煎饼一边回头挑眉:“下次别装傻,我知道你喜欢辣,大英雄。”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博弈,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作家不仅腹黑,还没心没肺。
可当他拼命想要看清纸条上的字迹时,画面却像断了电的电视机,瞬间崩散成灰色的噪点,耳畔只剩滋啦——滋啦——的电流嘶鸣。
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煎饼。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热腾腾的香气熏红了他的眼底;面饼的韧劲与蛋液的滑腻在齿间形成微妙对抗,而辣椒油的灼烧感顺着舌根一路烧到喉头,逼出眼角生理性的湿热。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她故意留在现实世界里的锚点,拉着他,不让他被那个冰冷的系统彻底同化。
返回工匠坊密室时,李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在墙上贴满了坐标图,陆小曼的加密信号在角落的旧电脑上闪烁,屏幕蓝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幽冷的磷火。
“李哥,母舰的防火墙有个‘情感盲区’。”陆小曼的声音由于数据加密变得有些尖锐,“它能计算所有的战术路径,却无法识别那种没有任何生存收益、完全由偏执驱动的行为。你得变成她,才能骗过那个算法。”
李炎没有回答。他拿出了那支录音笔。
高晴烟最后的声音在静默的密室里回荡:“当他念出我的名字时,就像是在漫漫长夜里呼唤光。”
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直到那句话的每一个气音、每一处停顿、甚至那微不可察的颤抖,都长进了他自己的喉咙里——声带震动频率、软腭开合幅度、呼气时微弱的气流嘶声,全被右眼幽蓝光刃实时解析为可复刻的生物参数。
深夜的悬崖酒店,在狂风中像一柄插进云霄的孤剑;风声在建筑接缝处撕扯出呜咽般的次声波,震得胸腔共振发闷。
李炎潜入了白素贞留下的秘密后备通道。
那是一道隐藏在配电房后的金属暗门。
“PD07+su。”
他在触摸屏上输入这串密码。
他的瞳孔在幽蓝光刃映照下急速收缩——PD07是母舰旧版权限协议编号,而su,是高晴烟在三年前那篇被系统标记为‘冗余情绪样本’的论文里,唯一一次成功绕过情感过滤器的关键词。
当时她用它伪造了237次‘非威胁性脑波’,骗过了初代防火墙。
su,落日,那是她最讨厌、却又写得最凄美的意象。
门锁咔哒一声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泛着冷光的斜道;通道壁渗出的寒气舔舐脚踝,带着地下湖水特有的铁腥与苔藓腐殖质的微酸。
走廊尽头,一盏生物识别闸机闪烁着猩红的冷光,红光在金属地面投下晃动的、不祥的倒影。
李炎感觉到左眼的赤红视野正在疯狂鸣响,尖锐蜂鸣刺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闸机需要同时录入“清道夫”的权限卡,以及……高晴烟那一瞬间的脑波波长。
他摸出白素贞留下的那块金属片,塞进卡槽。
然后,他扯开衣领,将整瓶显影剂倾倒在颈侧搏动的动脉上——冰液刺入皮肤的刹那,左眼赤红视野骤然炸开一片雪花噪点,而右眼幽蓝光刃却同步解析出高晴烟脑电图峰值频谱:δ波衰减率、θ波振幅拐点、α波谐波畸变度…全是她在熬夜改稿时特有的神经签名;颈动脉在药液刺激下剧烈搏动,震得喉结上下滚动,像一颗被强行按进血肉的活体芯片。
“我是高晴烟。”他对着空旷的金属通道轻声开口,语调轻快,却带着一丝决然的苦涩,“我来给这个该死的故事,写最后一个结局。”
嘀——
闸机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沉重的合金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开,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带着金属疲劳感的呻吟。
一股混合着臭氧、冰冷湖水以及某种庞大机械高速运转产生的热流,顺着开启的缝隙喷薄而出——热风裹挟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与湖底淤泥的腥气,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微微刺痛。
李炎站在那道光影交错的边缘,看向了那个通往“归零室”深处的幽长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