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撞上最后一级金属阶沿时,声音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是被剥夺——连自己粗重的喘息都成了脑海里的默片。斜坡的尽头并没有想象中的防卫森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空气沉得发稠,耳膜深处嗡鸣微颤,仿佛整条走廊正被抽成负压腔室。
李炎的作战靴踏在暗银色的金属地板上,没有回声,只有脚掌落地的细微震颤顺着腿骨直窜天灵盖——那震颤里还裹着膝盖撞阶沿后残留的钝痛,和左膝关节渗出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温热。
面前是一扇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合金门,材质在手电光柱下呈现出一种液态金属的流动感,表面浮着极细的虹彩涟漪,像一池被冻住的汞。
门中央,一方浅蓝色的虹膜扫描界面正有节奏地收缩,像是一只窥视深渊的独眼;幽光映在李炎汗湿的额角,泛起一层冷釉似的反光。
他反手从战术背心中扣出那枚脉冲晶片,指尖因过度失血而有些僵硬,指腹擦过晶片棱角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痒——那是神经末梢在缺氧边缘发出的最后抗议。
正当他准备将晶片强行嵌入感应槽位时,右眼那道幽蓝的光刃毫无征兆地在视网膜上拉开一道横向的裂缝。
那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定格画面。
三年前,或者更早,高晴烟就站在这扇门前。
她没有携带任何破译工具,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虹膜感应器,只是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轻轻抵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掌心压出的微凹弧度,与门面凝结的薄霜一同缓缓消散。
她微微歪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金属走廊轻声呢喃:“我不是来通关的,我是来退票的。”
下一秒,那道足以抵挡反器材步枪轰击的合金大门,竟如受惊的含羞草般向两侧无声滑开;门缝初启时,一股混着高压电离臭氧与陈旧墨水味的冷风扑出,拂过李炎干裂的嘴唇,留下微苦的涩意。
李炎握着晶片的手停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意识的聚合;那痛感尖锐、真实,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混沌的脑髓。
他明白了,这里的防火墙逻辑不是二进制代码,而是林寒那套近乎病态的审美哲学。
这里只认“执念”,不认权限。
他收起晶片,缓慢而坚定地将右手覆盖在那个留有虚幻余温的位置;金属的寒意瞬间咬住他的指腹,顺着静脉向上攀爬,而掌心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页翻动时扬起的微尘暖意。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缝蔓延,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我来退票。”
虹膜扫描界面骤然冻结,一行猩红小字浮现在液态金属表面:【用户协议第7.3条:执念注销即权限覆写】
咔哒。
机括啮合的声音沉闷而轻灵。
圆形门扉向两侧旋开,一股混杂着高压电离臭氧与陈旧墨水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还裹着岩壁渗出的潮湿土腥与微量硫磺气息,钻进鼻腔,刺得人眼角发酸。
室内空旷得令人眩晕。
四周没有任何支撑柱,只有无数根半透明的神经纤维从穹顶垂落,像一丛巨大的、发光的垂柳,严密地包裹着中央一颗直径约五米的肉质光球——乌托邦主脑;纤维表面游走着细密的琥珀色电弧,噼啪轻响,如同远古森林里枯枝在暗处自燃。
上千块显示屏如蜂巢般镶嵌在环形墙壁上,每一个格子里都跳动着一名临海市市民的波形图;屏幕冷光映在李炎瞳孔里,像一片片漂浮的、未融化的冰晶。
深红色的倒计时跳跃在每一块屏幕的最上方:00:01:37。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林寒的声音并不是通过扬声器传出的,而是直接在李炎的颅腔内炸响,带着一种解析一切的傲慢,“李炎,你以为你在扮演拯救者?不,你只是完成了这套净化算法的最后一道测试题。当我赋予你‘意识共生’的那一刻,我就是在赌——赌你会为了一个死人,违背所有刑警的求生逻辑。当你启动那种不计代价的净化时,你就证明了‘执念’高于‘规律’。而这,正是新世界需要剔除的唯一残渣。”
李炎站在主脑的光影下,左眼的赤红视野中,那些神经纤维正疯狂吸取着整座城市的梦境;视网膜上灼烧感加剧,仿佛有滚烫的砂粒在眼底滚动。
他没有反驳,反而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部满是裂纹的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裂痕——那蜿蜒的纹路,竟与陈警官幻影消散时迸射的金色光路严丝合缝。
“那你为何还要模仿她?”
李炎按下播放键。
一段由显影剂在晶体管内强行还原的画面投射在虚空中:那是很多年前的实验室,年轻的林寒跪在培养舱前,痴迷地看着舱内沉睡的高晴烟。
画面中的林寒甚至连手都在颤抖,他对着玻璃舱壁上的倒影喃喃自语:“如果她能爱上我写的剧本,就好了。”
“所谓的神级文明,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卑微写手,在通过修改全世界的结局,来掩盖自己的平庸。”李炎的话语像一柄生锈的钝刀,精准地捅进了对方逻辑的最深处。
原来,没有什么神选之子,李炎只是林寒为了验证那个“幻想中的高晴烟”是否会爱上英雄,而精心豢养的实验样本。
就在这一瞬,李炎左眼的赤红视野突然剧烈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