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不透玄武河上的重雾,那雾气粘稠如半透明的胶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冷——湿漉漉的寒意顺着气管滑下,舌根泛起微腥的铁锈味。
老城区,“炎记”摊位的炉火刚升起来,红彤彤的火苗舔舐着铁锅边缘,映出李炎眼底的一抹倦意;火光在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星。
空气里漂浮着刚炸开的葱香和面糊受热后的焦甜,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这种琐碎的、带有烟火气的真实感,能让他暂时忘记脊椎里那枚冰冷的晶片——它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像一枚嵌在骨缝里的异质活物,每一次收缩都牵扯出细微的、冰针刺入神经末梢的锐痛。
然而,锅铲撞击铁青色锅底的“叮当”声,在六点零四分骤然断裂——那声音不是消失,而是被一道高频啸叫硬生生从中剪断,余音在耳道里嗡嗡震颤,鼓膜发麻。
一阵尖锐的电子啸叫从街角那台锈迹斑斑的公共广播喇叭里炸开,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李炎的耳膜;更糟的是,那声音深处还裹着一层极低的、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有巨物在胸腔外缓慢擂动,震得他牙槽发酸,后槽牙隐隐作痛。
他心口猛地一缩,那种熟悉的、被人在冰水里按住后脑勺的窒息感瞬间袭来——皮肤表面骤然爬满细密冷汗,指尖发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刺痛凹痕。
“别过来!快跑——!”
嘶吼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穿透了清晨的雾气;枪声并不清脆,反而像隔着一层厚棉被闷闷砸下,震得摊位上几粒花椒在案板上微微弹跳。
那不是广播里的背景音,那是陈警官的声音。
是十年前,那个男人在狭窄的雨夜巷弄里,为了掩护他撤退,被乌托邦的杀手顶住眉心开火前最后的一声咆哮——雨滴砸在铁皮棚顶的噼啪声、子弹击穿雨幕的尖啸、还有自己喉头涌上的浓烈血腥气,所有感官记忆在声波刺入的刹那轰然复现。
“哐当”一声,不锈钢锅铲砸在青砖地上,溅起几点滚烫的油星,在李炎手背上灼出几个红点;灼痛尖锐而短暂,随即被一层诡异的麻木覆盖,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游走。
他没感觉到疼,只是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跪倒在摊位旁,视网膜上炸开一圈圈病态的红芒——那红不是光,是视野边缘不断洇开的、带着锯齿状毛边的血色雾霭,越扩越大,吞噬着灰白的晨雾与青砖的纹路。
重瞳在极端的应激下试图强行重启,每一个毛孔都在这种高频的声音震荡下战栗;他能清晰感到颈后脊椎处那枚晶片骤然升温,灼热感沿着神经束向上奔涌,直冲后脑,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有两把小锤在颅骨内对敲。
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高晴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指缝里夹着震动不停的手机;她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来,与他颈后蒸腾的灼热形成尖锐对比。
屏幕上的新闻弹窗连成了一片:“多条地铁线路信号突发异常,故障语音包流出……”
“李炎,看这个。”高晴烟的声音在寒雾里显得异常清冽,她把手机递到李炎眼前,指甲在那行字上重重一划,“声波频率检测报告显示,这些广播携带了极高频的次声波。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他们在用你脑子里最深处的创伤做声波载体。”
李炎支着膝盖站起来,粗砺的指腹抹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苦咸——那味道浓重得发涩,混着铁锈与胆汁的腥苦,在舌面上久久不散。
他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信息,眼神里的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取代。
“他们在测我的反应,也在测这座城市的承受力。”
一小时后,市警察局指挥中心。
林慕白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前,西装领口略显凌乱,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空气里浮动着咖啡渣的焦苦与旧纸张霉变的微酸。
他推过一张满是油污和折痕的地下轨道检修图,指尖在三号线的线路图上反复摩挲;指腹蹭过图纸粗糙的纤维,留下几道浅浅的油渍。
“昨夜三号线发生了大面积信号紊乱,三名维保工报告,在凌晨三点左右,隧道壁传出了类似‘心脏跳动’的低频震动。”林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个频率,和你以前提交的朱雀峰迷宫符文的共振曲线……重合率高达98%。”
李炎没说话,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瓶淡绿色的显影剂。
那是高家密室里的存货,能识别出翡翠能量长期浸染留下的“蚀痕”。
他将液体均匀地喷洒在图纸上,液体在接触到纸面的刹那,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向四周蔓延,在三号线和四号线的交汇处,勾勒出一条被刻意抹去的细长支线;喷雾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冷香,与图纸上陈年油污的浊气激烈对冲。
显影剂在几个呼吸间迅速从淡绿转为诡异的深紫;那紫色幽光在灯下微微脉动,像一条活体血管在纸面下搏动。
“这是防空洞改建的废弃支线,终点直指青龙山脚下。”李炎的手指在那条紫色弧线上停住,掌心隐约能感觉到一种隔空的灼热——并非温度,而是一种高频振荡引发的皮肤深层麻痒,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真皮层下轻轻攒刺。
“他们把整个地铁网改造成了一个声学共振腔。每一段铁轨、每一个信号基站,都是一个放大器。”
二十分钟后,三号线检修通道。
手电筒的光束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隧道内凝滞的死寂;光柱里悬浮着无数急速旋转的尘埃,像一场微型风暴。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作呕,那是陈年机油的腐臭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檀香味——檀香不似庙宇的暖厚,倒像冰镇过的香灰,带着金属冷却后的凛冽气息,钻进鼻腔时,额角突突跳动。
李炎贴着冰冷的隧道壁前行,脚下的铁轨每隔几秒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节奏缓慢而有力,真的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均匀地起伏;震颤顺着橡胶鞋底爬升,小腿肌肉不由自主绷紧,脚踝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