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李炎,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迟疑。
“你……不闪。”
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近乎机械般的困惑。
李炎咧嘴一笑,嘴角溢血,笑容却奇异地温柔:“闪了,就没用了。”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沾满血污,却精准地探向林寒衣领内侧——那一瞬,快得几乎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一枚比指甲还小的黑色物体悄然滑入对方衣领夹层,紧贴皮肤贴附其上。
那是微型录音笔,外壳冰冷,内部却储存着一段持续三十七分钟的音频——
“这家炸串辣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你笑什么?”
“我说过一百遍了,豆腐乳不能配粥!”
“喂,别走那么快啊,我鞋带松了……”
全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琐语,没有线索,没有密谋,甚至没有一句关于案件或乌托邦的字眼。
可正是这些毫无价值的对话,曾在无数个黄昏的小吃街、深夜的警局值班室、破旧咖啡馆的角落里,真实发生过。
它们不属于逻辑,只属于生活。
而生活,是契约系统无法解析的噪声。
林寒忽然退后一步,动作生硬得像被无形丝线拉扯。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腕上的终端屏幕疯狂闪烁,数据流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那代表高家血脉共鸣的能量曲线非但没有衰减,反而开始剧烈震荡,频率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不规则波动。
“异常……情感干扰源……检测到高维情绪共振……”机械音断续播报,随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手抓住衣领,想要撕下那枚不起眼的装置,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神经直刺大脑——不是疼痛,也不是幻觉,而是记忆。
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女孩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啃着辣条,边吃边笑;同一个女孩蜷在沙发上看剧本,皱眉写下一行又一行修改批注;还有一次,她在医院走廊焦急踱步,手里攥着绷带,看到他走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说:“伤口再深两厘米,我就报警告你妨碍司法公正。”
这些画面不属于林寒,却强行挤进他的意识,像病毒般扩散。
契约空间深处,高晴烟的意识正悬浮于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透明时间线,如同玻璃迷宫般交错延伸。
每一个“她”都存在于不同的命运分支:作家、囚徒、牺牲者、逃亡者、神谕的容器……完美、纯粹、服从。
可此刻,某一条最不起眼的时间线突然亮起微光——那个吃着辣条骂李炎太抠门的她,那个为他包扎时笨手笨脚打结的她,那个明明害怕却还要逞强说“我不需要保护”的她……
“这些……才是真实的?”她的意识轻颤。
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虚空响起,仿佛来自她自己,又像是整个世界在低语:
“或许……不完美,才是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口那枚翡翠核心骤然裂开一道新痕,紧接着,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
原本稳定流转的血色能量开始紊乱,光柱扭曲、震颤,竟隐隐有反噬之势!
现实世界,李炎靠着岩石缓缓滑坐到地面,呼吸急促如风箱。
胸前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咬牙撑住,用枪柄支撑着站起。
他知道,那枚录音笔只能争取几分钟——最多十分钟。
足够让契约系统产生短暂盲区,也足够让她从融合仪式的锁定中脱身。
他俯身,将高晴烟轻轻抱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场久违的好梦。
她的体温依旧冰凉,但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却让他心头一震。
“你还记得吗?”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雨声里,“你说过,真正的破案,从来不是找出凶手,而是不让任何人再消失。”
他抱着她走向祖宅后山隐蔽的石阶,那里有一条尘封多年的密道,是百年前高家先祖为避战乱所建,连乌托邦的情报网也未曾记录。
当他把她安置进干燥的暗室,盖上最后一件防潮毯时,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唇瓣微启,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李……”
那一声,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李炎凝视着她许久,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出密道,合上石门。
他的背影在暴雨中显得单薄而决绝,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回响。
他抬头望向山顶祭坛的方向。
血月高悬,光芒妖异,照亮了通往终结的阶梯。
而在玄武河底,暗河隧道尽头。
一双苍老的手,布满皱纹与岁月刻痕,正缓缓拨动一台老旧留声机的旋钮。
黄铜喇叭中流淌出一段熟悉到令人心颤的声音:
“小李啊……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拿泡面凑合。你胃不好,我都知道。”
留声机的唱针微微震颤,仿佛也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