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小吃街的雾气比河边更厚,湿冷如浸透冰水的棉絮,沉沉压在睫毛上,每一次眨眼都带起细微的粘滞感,白蒙蒙地积在青砖缝隙里,像是一层化不开的冷胶。
这个点钟,“晴烟与炎记”的招牌在雾里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半截锅铲还斜插在冰冷的炉灶灰里,透着股人走茶凉的萧索。
李炎蜷缩在低矮的门槛上,右手食指机械地摩挲着那枚老旧听诊器的金属膜片。
听筒传来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缝,让他因缺氧而阵阵发紧的大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指尖皮肤泛起细小颗粒,指腹下却隐隐搏动着与自己心跳同频的微震。
那是陈警官留下的东西,橡胶管上还带着几道细小的皲裂,每一下触碰,耳边似乎都能听见那道沙哑的声音在昨夜的幻觉中反复叮嘱:守住。
他在膝盖上摊开那本封皮磨损的记事本,指甲在“确认真实”四个字下抠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每一页纸都记录着他在这个时空亲手勘察的细节,它们是扎进现实的钢钉,防止他在无休止的记忆回溯中彻底崩解。
一阵诡异的旋风穿堂而过,记事本的纸页在指尖下剧烈翻动,发出“哗啦啦”的急响。
视网膜上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血红,那是某种不属于他的神经电信号在强行并轨;耳道深处嗡鸣骤起,像有千万只蜂群在颅骨内振翅,舌根随之泛起铁锈与薄荷混杂的麻痹感。
李炎看见了雨,漫天彻地的黑雨,将一座从未见过的老旧宅院淹没。
画面里,一个男人的背影撑着伞,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枯寂:“你本不该出生,李炎。”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李炎猛地合上本子,大口喘息着;喉结上下滚动时刮擦着干燥的咽壁,发出轻微的“咯”声。
冷汗顺着额角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圈湿迹。
这不是重生前的记忆,更不是这一世的经历——记忆病毒的渗透已经越过了逻辑防火墙,开始凭空捏造他的“起源”。
就在此时,掌心的“晴烟”刻印微微发烫;一股温热的脉冲沿着掌纹游走,像一滴熔化的琥珀渗入皮肤。
一种奇特的共感穿透了物理距离,李炎闭上眼,视野中竟重叠出了滨河医院病房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高晴烟此刻正强撑着坐起,她指尖按在监测仪屏幕上的力度,甚至隔空传到了他的指背上;那力道带着指尖微汗的滑腻与指腹老茧的粗粝,清晰得如同亲触。
屏幕上,九个刺眼的红点正绕着城市地图缓慢搏动,像是一场巨大的瘟疫在梦境中扩散。
“他们在用陈警官的声音当钥匙。”高晴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被翡翠异能强行过滤后的机械感,微弱却清晰,“风月巷,地下三层,那是当初剥离实验的废墟,也是现在的扩音器。”
李炎支着发软的膝盖站起身,将听诊器冰冷的听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衬衫,他能感受到那股虽然虚弱却依然顽强的心跳;听头金属边缘的锐利感刺破布料,与皮肤下搏动的温热形成尖锐对比。
“老陈,如果你还在听着……”他对着空荡荡的雾气低语,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帮我守住最后一道门。”
风月巷的秘密通道入口藏在一间废弃的洗衣房后。
空气中混合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刺鼻的檀香以及某种金属过热后的铁锈气息;鼻腔黏膜瞬间收紧,呼出的气息在唇边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
这种味道李炎太熟悉了,那是“乌托邦”实验室特有的死气。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前行,直到脚步停在地下三层的重型铅门前。
门缝里溢出的是经过高频调制的杂音,尖锐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刀片;声波撞上鼓膜的刹那,前庭器官猛地失衡,胃部一阵翻搅。
核心室被改造成了一个扭曲的祭坛。
那台原本属于废弃渔船的老式留声机此刻被架在高处,黑胶唱片在惨绿的光线下旋转,发出的却是陈警官临终前的嘶吼,每一声都被叠加了令人作呕的高频脉冲,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反射,震得耳膜生疼;耳道深处传来持续的高压胀感,仿佛有人用玻璃棒缓慢刮擦耳蜗。
唐门的身影立在控制台后,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数据虚影,双手在复杂的旋钮上疯狂操作。
“只要全城人都忘记正义为何物,新的秩序就会诞生。”唐门转过脸,那双被病毒侵蚀的眼睛里全是散乱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