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态培养槽内的青色光晕在李炎瞳孔中无限制放大,那种感觉并不像在看一盏灯,而像是盯着一颗即将坍塌的恒星。
玻璃外壳传来的微频嗡鸣顺着他的额骨钻进颅内,震得后槽牙一阵阵发酸,耳膜里回荡着类似深海压力的闷响。
视网膜中心,赤红色的倒计时跳动着:【融合进程启动,剩余时间:T-10:00】。
李炎跪坐在那片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膝盖生疼,那是刚才翻滚时磕出的乌青在不断跳动。
他撑着地面的指尖在发抖,掌心触碰到一小片干涸的血迹,那是他自己的血,正随着培养槽的律动而泛起诡异的微光。
“呵……签到……。”他低下头,任由额头死死抵在玻璃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破了上百起案子,连凶手袜子的颜色都算得清清楚楚……结果,我只是你剧本里的一行代码?”
这种被设计好的无力感比断骨还要疼。
他感觉到大脑深处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在抽离,关于老城区清晨的油烟味、关于刑警队老旧打印机的咔哒声,都在这股巨大的逻辑洪流中变得模糊、苍白,像是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警告:检测到宿主自我意识产生波动,正在执行非稳态数据清理。】
“清理你大爷。”
李炎猛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那团模糊的马赛克中狠狠一划,那是他千锤百炼后的肌肉记忆。
指尖划过之处,马赛克骤然凝滞,浮出0.3秒残影:天元街霓虹招牌下,他正把辣条塞进高晴烟嘴里,系统弹窗写着【D级签到:辣条口味偏好记录】。
“今日签到地点:初源舱。”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颤抖地在那行乱码中确认。
【判定中……当前坐标属于极高逻辑重合点。】
【签到成功(SSS+级)。获得奖励:记忆锚点固化·Ⅰ型。】
刹那间,一股冰凉得近乎麻木的寒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将那股即将崩溃的意识强行钉在了原位。
颅骨内突然炸开自己十年前的声音:“报告队长,红裙女孩说她不是鬼……她是最后一个看见校工的人。”——这句被遗忘的笔录,成了锚点自动抓取的逻辑钩子。
脑海中,第一幕画面像被惊雷劈开:校园幽灵案那晚,废弃教学楼顶的风呼啸着钻进衣领。
那个穿红裙的女孩坐在边缘,裙角在夜色里晃动,带起一阵略显腐朽的栀子花香。
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她说:“李炎,你能看见我,是因为你也快消失了。”
接着,画面支离破碎,又迅速重组。
那是雨夜屠夫案的现场,李炎浑身湿透,指缝里全是混合了泥水的血腥气。
老陈那只满是老茧和烟草味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沉重得让他肩膀发酸。
老陈嘶哑着嗓子,嘴里喷出一口廉价烟卷的苦味:“臭小子,记住,破案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孩子像他们一样哭。”
每一个受害者的脸都在黑暗中浮现,有的带着福尔马林的冷意,有的带着案发现场焦糊的臭气。
他们在李炎耳边低语,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句雷鸣般的拷问:
“你还记得我吗?”
这不是系统的融合,这是过往十年每一条冤魂、每一滴汗水对他灵魂的最终审判。
如果忘了他们,这具身体哪怕成了神,也不过是一堆高性能的肉块。
“我怎么可能忘了那盆臭豆腐……”高晴烟的声音突兀地在虚空中炸响,不,那不是声音,那是直接在他颞叶皮层激起的震颤,带着一种冰凉的、类似薄荷膏的触感。
那是他第一次请她吃饭,在那个满是污水和油腻的小巷子里。
那盆黑乎乎的豆腐散发出一种让普通人退避三舍的奇臭,他却坏笑着夹起一块往她嘴里塞,还厚颜无耻地说:“警察请客,不准嫌臭,这叫烟火气。”
李炎的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一滴带着咸腥味的泪水顺着鼻翼滑下,落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是李炎。”他再次伸手,在系统不断报错的界面上疯狂点击,“天元街美食街,D级签到——获得辣条口味偏好记录。”
【系统检测到冗余数据写入,正在拒绝……】
“滨河医院停尸房,B级签到——获得周婷遗言音频片段。”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钟楼废墟,A级签到——获得风向与心跳频率对照表!”
他像是在灵魂深处钉入一枚枚锈迹斑斑却坚硬无比的铁钉,每一项琐碎、无用、甚至略显滑稽的记忆,都成了阻挡母本意识吞噬的防线。
母本想要逻辑,他给它混乱的人性;母本想要纯净,他给它满身尘埃。
就在这时,舱室角落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
苏婉清的残影悄然浮现,她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能量体,透明的身躯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脆弱而空洞。
她死死盯着培养槽里的胚胎,眼中流露出一种深刻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