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像细密的钢针,顺着破损的战术背心缝隙直往骨缝里钻——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肩胛骨下方那道未愈的撕裂伤泛起一阵尖锐的麻痒。
李炎在推开那道厚重的合金转门时,阳光正好越过市府大楼的尖顶,毫无遮拦地撞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球。
视野里瞬间炸开一团白炽,刺得眼球生疼,泪水不受控地顺着脸颊上的血痂滑落,带起一阵火辣辣的蜇痛——那血痂边缘微微翘起,刮擦着下颌线,像砂纸在磨。
他低头喘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管灼伤感还未平复,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陈旧灰尘的味道,喉头深处还泛着一丝苦涩的焦糊气,仿佛昨夜地宫坍塌时吸入的最后一口烟尘仍在肺叶褶皱里蛰伏。
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那支听诊器。
金属管身贴着掌心,冰冷、沉重,表面细微的划痕硌着指腹,凉意顺着汗湿的皮肤一路爬进小臂静脉,激起一串细微的战栗。
这是他在地宫坍塌前,去老城区的“工匠坊”寻那老师傅特意修复的。
老师傅捏着钟楼废墟里拣回的残铁,对着炭火啐了一口,说这铁里有“不屈的魂”。
如今这支重铸的听诊器挂在颈间,冰冷的触感与他滚烫的颈部动脉形成了鲜明对比,每一次心跳,仿佛都能听见金属内部细微的分子共振——那不是幻听,是耳道内鼓膜随脉搏轻微震颤时,传导来的低频嗡鸣。
广场上的白鸽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掠过警察局大厅的台阶,翅尖扫过空气时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他裸露的小臂,激起细小的颗粒感。
大厅值班岗亭里,一个面孔极生、领带还有些歪斜的新警员正揉着通红的眼角,对着空气嘀咕:“邪门了……昨晚做了一宿怪梦,梦见有个满脸血的老警察带我去吃加辣油的小面,那辣油味儿现在还在嗓子眼儿里挂着……”——话音未落,一股混着花椒麻香与猪油焦香的暖风忽从街角卷来,真实得让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李炎撑着那根用青铜支架临时充当的拐杖,在他桌前停了一秒。
新警员抬起头,视线在李炎那身破烂不堪、沾满干涸暗红血迹的制服上停留了三秒,又被李炎那双深邃得像古井般的重瞳压了回去,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竟忘了例行询问——他鼻腔里闻到的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沉滞的、类似陈年铁锈混着皮肉坏死的微腥气。
李炎没说话,只是在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考勤系统前站定。
红外线扫描过他的瞳孔,系统发出“滴”的一声电子清鸣,清脆得有些刺耳,余音在空旷大厅里弹跳两下,才被窗外鸽群振翅的扑簌声吞没。
屏幕上自动弹出一条淡金色的通知:【见习警员李炎,今日首次签到未完成。】
他盯着那个曾经引领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光标,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片刻——指甲边缘因长期握枪而微微发黄,指节粗大,虎口覆着一层厚茧,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的金属包边。
没有了系统奖励的诱惑,也没有了那种任务逼近的急促感。
他缓缓打出了一行字,按下确认键。
“抱歉,老子退休了。”
他转身走向刑侦档案室,没理会身后那新警员惊愕的抽气声——那声音短促、高亢,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
档案室内常年弥漫着一种陈旧纸张氧化后的酸涩气味,混着木架受潮霉变的微甜,还有尘埃在斜射光柱中悬浮时散发的、近乎粉笔灰的干燥气息。
他凭着肌肉记忆,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卷宗——《关于“乌托邦”组织成员陆明川的心理评估报告》。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指腹摩擦过纸面时,能感受到一种干燥的颗粒感,纸纤维微微翘起,刮过皮肤时发出极轻的“沙”声。
在报告的最末页,一行凌乱的手写批注跃入眼帘:若其执念不灭,必返生于北区风月巷旧角斗场。
那是王慕白的字迹。
钢笔力透纸背,甚至在纸张背面留下了一个凹陷的坑洞——李炎用拇指按了按那处微凸的弧度,指尖传来纸张纤维被强行挤压的微韧反馈。
李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已在数据库中被注销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嘶鸣声,但在那冰冷的杂音深处,他仿佛能听见某种沉重的、属于野兽的喘息——那不是幻听,是耳道内残留的高频耳鸣与电流底噪共振时,偶然模拟出的、令人脊椎发凉的次声频率。
“老陆,”他对着那无人接听的语音信箱,语调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杂事,“最后一局,我来收尾。”
风月巷的尽头,那座废弃已久的地下角斗场像是一只张开巨口的混凝土怪兽。
这里的空气混合着腐烂的霉味和某种辛辣的化学药剂气息,每一次吸气,鼻腔黏膜都像被细盐粒刮擦;脚下碎石松动,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咔哒”回响,在穹顶之下反复折射,拖出三秒以上的衰减尾音。
当李炎扶着腐朽的护栏向下望去时,陆明川正盘坐在那片干涸的沙地上。
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无数条深紫色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扭曲、抽动,像被埋在冻土下的蚯蚓在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