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职业性的、带着三分遗憾七分麻木的摇头,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把走廊里原本就浑浊的空气砸得更加致密——李炎甚至尝到了舌根泛起的铁锈味,那是自己咬破内颊渗出的血丝混着消毒水挥发的微咸。
主治医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摘下带血的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噗”的一声轻响,那是橡胶回弹的声音,也是陈昊这条命目前唯一的定音;手套坠桶时扬起一缕灰白粉尘,在顶灯斜射下缓缓旋舞,像一场微型雪崩。
“神经系统过载烧毁,就像一根保险丝被强行通了高压电。”医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腹压过额角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搓着一张干枯的旧报纸,“医学上叫植物状态,通俗点说,他能不能醒,不看药,看命。”
李炎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在钟楼里被扯断、又用胶带草草缠好的听诊器。
黑色的电工胶布缠得很厚,表面沾着钟楼的铁锈和陈昊的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又心安的混合气味——铁锈是干燥的腥气,血是温热的铜腥,二者在胶布黏腻的橡胶基底上发酵出一种沉甸甸的钝感;他指腹摩挲胶布边缘时,粗粝的颗粒感刮过皮肤,留下微痒的灼烧。
他把听诊器轻轻放在陈昊的枕边,金属听头磕碰到床栏,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声——那声音短促清越,却在寂静中震得耳膜微微发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
“听好了,这玩意儿修好了。”李炎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像是卡着钟楼的风沙,每一次开合都牵扯着声带撕裂的微痛,“你要是敢睡过去,以后案发现场谁帮我听墙根?谁帮我挡枪?”
陈昊紧闭的双眼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单调地起伏着,像是在敷衍;那“嘀——嘀——”的节律声缓慢而固执,像一只生锈的钟摆在空荡的房间里徒劳摆动。
裤兜里的异能追踪器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而是一连串急促、带有攻击性的脉冲,震得大腿外侧肌肉发麻,皮肤下传来细密的“噼啪”电流感,仿佛有无数蚂蚁正沿着神经末梢向上攀爬。
李炎掏出设备,屏幕上正疯狂滚动着数据流——那是从陈昊报废的机械义眼中强制提取的底层残留。
原本乱码的十六进制字符,在系统的暴力破解下,瞬间重组成一组刺眼的经纬坐标:N 34°12,E 108°57。
朱雀峰,观星台旧址。
李炎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网膜边缘因强光刺激泛起一圈生理性的水光。
那里是滨河市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十年前就被查封的高家祖宅。
高晴烟的家。
【系统警告:检测到“虚妄之眼”同频信号脉冲。
波形特征与《王慕白笔记》第7页记载一致。】
视网膜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感,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沙子撒进了脑子里——他下意识摸向左耳后——那里埋着陈昊手术时植入的微型谐振器,此刻正随着义眼残骸的数据脉冲,同步高频震颤,震得颅骨嗡嗡共鸣。
周围的白色病房开始扭曲、褪色,原本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变成了浓烈的红烧牛肉面香气——那是混着陈醋、辣油和大量香菜的世俗味道,热汤蒸腾的湿气裹着蒜叶焦香扑上鼻腔,舌尖竟真尝到一丝滚烫的咸鲜。
意识空间再次强行降临。
脚下的瓷砖变成了破碎的沥青路面,头顶的无影灯化作了灰蒙蒙的天空;沥青裂缝里渗出焦油,散发出微甜的碳化气息,赤足踩上去,温热黏腻,碎石硌着脚心传来尖锐的实感。
李炎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城市倒影中,四周的高楼大厦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倾斜,唯独那座古老的钟楼,倔强地立在废墟中央,指针倒着走。
陈警官的残影就坐在钟楼斑驳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
“坐。”老陈指了指身边的空位,把那碗虚拟的面条推了过来,“趁热,多放了蒜叶。”
李炎没动,只是盯着那碗面。
汤面上漂着厚厚的一层红油,那是陈昊生前最喜欢的口味,重油重辣,说是只有这样才能把尸臭味压下去;红油反光刺眼,热气升腾时带着辣椒籽爆裂的微响,蒸得睫毛发潮。
“你小子做得不错。”老陈吸溜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面条,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失真感,“但别搞错了重点。真正的审判,不是把那帮自以为是的‘神’杀光,也不是把那个什么‘乌托邦’炸平。”
他放下碗,袖口擦了擦嘴,动作粗鲁而真实——粗布摩擦皮肤的“嚓嚓”声清晰可闻。
随后,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钟楼下方的迷雾。
迷雾翻涌,数千张面孔缓缓浮现。
有那个在雨夜被李炎救下的女学生,有那个差点被骗光养老金的独居老头,有那个在富豪密室案中被洗清嫌疑的保安……
“看见了吗?”老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带着金属的质感,“系统给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不是让你当超级英雄的。这上面的每一张脸,如果你当初没伸手,他们的名字现在已经变成了档案库里的编号。”
“守住这些名字,这才是系统的底层逻辑。”
老陈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他站起身,一枚锈迹斑斑、别针都歪了的旧警徽凭空浮现,缓缓飘向李炎。
“拿着。比起那个什么‘神级’系统,这玩意儿虽然旧,但能辟邪。”
李炎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警徽的一瞬间,意识空间像肥皂泡一样炸裂。
指尖传来金属的粗粝感,不是虚拟的警徽,而是现实里会议桌冰冷的抛光木纹——他猛地吸气,把喉头涌上的血腥味咽回去。
现实回归。
那种牛肉面的香气还在鼻腔里残留,混杂着会议室里劣质烟草的味道,形成一种荒诞的嗅觉冲击;舌尖还挂着辣油的灼麻,耳道里却嗡嗡回响着尚未散尽的电流嘶鸣。
“这就是你们要的证据。”
李炎把那个装着机械义眼残骸的证物袋扔在抛光的会议桌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震得桌面积尘腾起,在斜射光柱里翻飞如金粉。
投影屏上,那张从陈昊颈后拓印下来的条形码图片被放大了十倍,每一道黑色的线条都像是一条吸血的蚂蟥;屏幕冷光映在刘副局长镜片上,折射出两粒跳动的、不安的白点。
“这不仅是一个警员的遭遇。”李炎指着屏幕,语气冷得像是在念悼词,“这是警务系统内部的一场瘟疫。过去三年,所有接受过‘视力矫正’手术、佩戴过‘特供’辅助眼镜的同僚,他们的眼睛后面,都连着这根线。”
刘副局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盖“磕”的一声盖歪了,瓷盖边缘刮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半小时后,专项组成立。
走廊的尽头,两名特警正押送着那个代号“赵七”的眼镜男。
赵七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文雅微笑,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就在经过转角的一刹那,李炎看似无意地侧身让路,手肘却精准地撞击在赵七后颈的迷走神经丛上。
没有惨叫,只有人体软绵绵倒地的闷响——躯体砸在大理石地面时,沉闷的“咚”声震得脚底发颤,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汗液与檀香混杂的酸腐气。
当赵七再次醒来时,那种让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消失了。
这里不是标准的审讯室,而是堆满杂物的地下档案库。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气流微微晃动,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阴森的轮廓;灯丝嗡鸣着低频电流声,像垂死昆虫的振翅;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霉变的土腥、灰尘的干燥苦涩,以及铁皮柜门锈蚀后散发的微酸铁锈味。
李炎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李警官,动私刑是违规的。”赵七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副金丝眼镜早被摘掉了,他眯着眼,试图看清李炎的表情,“你以为抓了我,赢了一局?太天真了。‘虚妄之眼’一旦睁开,所有人视网膜接收到的信号都会被重写。到时候,我们定义的才是‘真实’,而你看到的,只是疯子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