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底盘下的钢构件渗着透骨的凉气,像一根根冰冷的针,顺着李炎的脊椎向上攒刺——那寒意带着金属析出的微涩锈味,直钻进尾椎骨缝里,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把自己蜷缩在狭窄的维修槽内,身上披着那块从风月巷老吴手里抠出来的“光学伪装布”。
这东西摸起来不似丝绸般顺滑,反而带着一种金属丝特有的粗粝感,指腹划过时能刮起细微的静电刺痒;甚至还能闻到老吴作坊里长年不散的劣质机油与生铁锈蚀后的苦涩味,混着一丝焊渣冷却后泛出的焦甜余韵。
布料表面那些由钟楼残铁纤维编织的暗纹,在晨雾的折射下微微蠕动,将他的身形强行揉碎在灰白色的潮气里——雾气裹着山风钻进领口,湿冷黏腻,像无数条冰凉的蛇贴着锁骨游走。
他紧闭着双眼,但视网膜依然在显影剂的化学灼烧下阵阵抽搐。
那种痛感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细沙在眼球后方缓慢揉搓,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抹铁锈般的咸腥,舌根还残留着昨夜嚼碎的薄荷叶末那点清冽又尖锐的麻感。
李炎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在显影剂提供的极端光谱下,那些翻涌的晨雾不再是单纯的水汽,而是充斥着无数细小的、呈几何倍数跳动的金色微粒——它们掠过耳际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高频震颤,如同亿万只蝉翼在鼓膜上同步振翅。
这些“视觉毒素”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正顺着山间的风势,如同汇流的溪水一般,疯狂地向山顶那座黑森森的建筑群涌去。
原来这帮疯子不是要造杀戮。
他感受着那些金色尘埃擦过脸颊时带来的微弱、干燥的麻痒感,皮肤表层泛起细小的颗粒,连颧骨处旧伤疤都隐隐发烫;心中那块缺失的拼图终于对上了位——他们是要给全城的人植入一场永不苏醒的“美梦”,用虚假的秩序,彻底覆盖掉这个充满汗臭、血腥与烟火气的真实世界。
缆车发出一声沉闷的齿轮撞击声,停止了晃动。山顶检查站到了。
三台履带式巡逻机器人缓缓滑行过来,机械关节转动时发出高频的“吱——吱——”声,在静谧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带着轴承缺油的干涩摩擦感,每一下都刮得耳道深处微微发痒。
它们顶端的“视网膜识别枪”正机械地左右摆动,红色的扫描线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划过每一节车厢。
李炎能感觉到那种红外线扫过伪装布时产生的微弱热量,像被无形的手指隔着布料反复熨烫,肩胛骨下方的皮肤随之绷紧、发干。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撞击都似乎要把维修槽的铁板震响——鼓膜被心跳声填满,耳内嗡鸣如深海压强,喉结随搏动上下滚动,牵扯着颈侧筋膜传来细微的拉扯酸胀。
他从鞋底内衬里抠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干扰器。
那是老吴用陈昊报废义眼的残片打磨出来的,表面还残留着陈昊生前习惯用的那种廉价烟草的辛辣气,混合着金属粉末在掌心碾开时微凉的颗粒感。
他把干扰器死死贴在心口。
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电子脉冲,干扰器开始模拟出一种极其稳定的、属于“已格式化者”的生物信号。
扫描线从他身上掠过。
巡逻机器人的核心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由警示的橘红转为平庸的翠绿。
然而,就在那台编号为07的机器人即将转身离开时,它的球型镜头突然发生了一次诡异的抽搐。
那是机械逻辑在捕捉到极其细微的“视觉噪声”后的本能反馈。
镜头内部的变焦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它停住了脚步,电子眼死死锁定了维修槽那个并不存在的“空洞”。
李炎握着干扰器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边缘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甚至能闻到机器人排气口喷出的、带着高温臭氧味的焦灼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时,舌尖瞬间泛起一股金属灼烧后的微苦回甘。
三秒钟的死寂。
最终,逻辑冗余被强制归零。
机器人眼中的绿灯重新稳定,它顺着预定轨道,嘎吱嘎吱地滑向了浓雾深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咯啦…咯啦…”声,像一串倒计时的骨节叩击。
李炎悄无声息地翻下底盘,落地时足尖触碰到湿滑的青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嗤”声,脚踝随即被沁骨的阴寒包裹,苔藓汁液在鞋袜缝隙间洇开微凉的黏滞感。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轻车熟路地折向侧方那条几乎被荆棘掩埋的“背叛者小径”。
那是他前世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三个月才摸清的视觉死角——枯枝刮过作战服肩线,留下细小的纤维撕裂声与微痒的刺挠感。
实验室后方的通风口已经被厚厚的水泥彻底封死,表面甚至还刷了一层防探测的铅粉涂料。
李炎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墙面,指腹传来的干燥触感告诉他,这里连一只蚂蚁都钻不进去——水泥颗粒嵌进指纹沟壑,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指腹,指尖关节因低温而微微发僵。
他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支修好的旧听诊器。
金属听头贴在水泥墙面上的瞬间,原本死寂的墙体在他耳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跳动的迷宫——冰凉的金属压迫耳廓,耳骨传来清晰的共振嗡鸣,仿佛整面墙都在皮下低频搏动。
他屏气凝神,指尖微微调整着听头的角度。
在一片混沌的白噪音中,他捕捉到了那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某种黏稠感的“哗啦”声——那声音沉在墙体深处,像一桶温热的沥青被缓慢倾倒,裹挟着管壁震动传来的酥麻震感,顺着听诊器金属杆一路爬升至掌心。
“还在用老一套。”
李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取出最后半管显影剂。
他没有直接倾倒,而是将其含入口中,和着苦涩的唾液混合,然后精准地喷涂在墙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