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绿色的荧光像是有生命的血管,顺着裂缝迅速向下渗透,在水泥墙的深处勾勒出了一道隐藏的、足有半米宽的排污管道轮廓——荧光微光映在瞳孔里,视网膜边缘泛起一圈幽绿残影,眼角随之渗出微咸的生理泪水。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眼里却没有笑意:“你们把门焊死了,老子就从你们的肠子里钻进去。”
潜入的过程充斥着工业废水的酸腐气和狭窄空间的压抑感——空气浓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叶边缘发紧,腋下汗水滑落时带来冰凉的黏腻轨迹。
当李炎推开最末端的一块栅栏板落入大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枚针孔。
这座巨大的穹顶大厅里,气流凝滞不动,却弥漫着镜面高频震荡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滋——”声,像千万根银针在耳道内同步穿刺;脚下金属地板传来持续的低频震颤,小腿骨随之共鸣发麻。
四周的墙壁全部被替换成了某种高频率震荡的镜面。
在那无数面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这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而是成千上万个不同的“滨河市”。
左边的镜子里,街道上一尘不染,没有一个乞丐和流浪汉,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模版化的幸福微笑;右边的镜子里,夕阳永远停留在地平线上,李炎看见自己正身着一袭象征权威的白袍,站在市政厅的讲台上,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拥趸宣布“旧时代的终结”。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甚至连镜子里飘出的咖啡香气都仿佛能钻进他的鼻腔——焦苦醇厚,裹着奶泡微甜的脂香,蒸腾的热气拂过睫毛,带来温润的潮意。
这不仅仅是幻觉。
这是“视觉迷宫”,通过显影剂对视神经的直接劫持,诱导每一个进入者选择那个最符合自己欲望的“理想世界”。
一旦你在镜子前停下脚步,你的意识就会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自愿接受那种所谓的“净化”。
李炎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意和诱惑正从脚底向上攀升——那倦意带着温热的麻痹感,像蜜糖灌入静脉,小腿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发软,脚趾在靴内微微蜷缩。
那个穿着白袍的“他”,正伸出手,邀请他进入那个没有痛苦、没有牺牲、也没有陈昊和老陈的完美世界。
“看那边干什么?那一碗面,你还没吃够?”
陈警官那带着浓重烟草味的烟嗓,突然在耳边炸响——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颞叶皮层炸开,震得太阳穴突突狂跳,耳道内压力骤变,鼓膜嗡嗡震颤。
李炎猛地闭上眼,那是意识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防御逻辑。
他不再看那些足以毁掉任何人理智的镜面,而是反手将手中的听诊器金属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左眼下方的颧骨。
“嘭!”
剧痛瞬间撕碎了温软的幻象,一股滚烫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血温高于体温,滑过下颌时灼烫刺痒,滴落时在颈侧皮肤留下蜿蜒的湿痕与微腥铁锈气。
那些血液混合着尚未代谢掉的显影剂滴在地面上,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竟然烧蚀出了一条闪烁着幽紫色荧光的路径——荧光散发出微弱的臭氧焦味,路径边缘空气微微扭曲,灼热感扑在眼皮上,睫毛随之卷曲微颤。
在那条路线上,既没有完美的世界,也没有救世主,只有冰冷的电缆和通往深渊的阶梯。
“老子的眼睛,轮不到你们来编故事!”
他低吼一声,顺着那道血迹铺就的路径,纵身跃入了旋转的镜面缝隙中。
穿过最后的屏障,李炎置身于主控室的观察窗前。
在那颗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水晶眼球下方,高晴烟像是一个被献祭的祭品,赤足悬浮在半透明的净化舱中央。
九条粗壮的幽蓝光缆直接刺穿了她的后脑与眼眶,不断向外抽取着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的光影——光缆表面持续散发出低温冷凝水汽,氤氲在舱壁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静电吸附感的冰雾。
而在操作台前,那个被称为“傀儡师”的男人正缓缓举起一枚刻满符文的启动钥匙,他的手指悬在最后的红色按钮上方。
广播里,分不清男女的合成音已经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
“‘共视时刻’倒计时:六十秒。全城视网膜接收终端已就绪。”
李炎摸出藏在护腕里的高频震荡器,手指已经按在了触发簧片上。
但他却在这最关键的一秒僵住了。
系统的红色警告框正在他视网膜边缘疯狂跳动:【检测到意识融合。
强行切断主控核心,将导致容器(高晴烟)脑组织百分之九十以上物理烧毁。】
就在这时,净化舱内那个仿佛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女人,嘴唇竟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通过那支贴在观察窗上的听诊器,李炎听到了一个几乎无法被捕捉的音频信号——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传来,却带着高频谐波的锐利切感,精准刺入耳蜗基底膜。
那是高晴烟的声音,清冷、决绝,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她说:“等等。”
李炎盯着观察窗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握着震荡器的手突然不再颤抖。
他那双重瞳中,幽紫色的光芒在一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生畏的、极致的冷静。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