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老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里透着一种让李炎心碎的怜悯。
你只是她记忆里的幽灵。
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并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李炎的脑海深处震响，震得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整面镜子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晶莹的碎片并没有掉落，而是像被磁力吸引一般悬浮在半空，围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环，每一片都映出李炎扭曲的侧脸。
碎片的中心，投影出了一个年轻、儒雅却眼神阴鸷的男人——年轻时的王慕白。
当备份程序开始梦见她没吃晚饭——悖论，就从胃里长出来了。
王慕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李炎，你以为你的重生是正义的奇迹？
不，你只是乌托邦为高晴烟设计的‘情感锚定程序’。
为了让她在精神崩解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我们从她的童年创伤里提取了那个‘守护者’的人格，把你塞进初源舱，给了你肉体，给了你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
李炎感觉到肺里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感觉到指甲嵌入软肉带来的钝痛，指尖渗出的血珠在镜面折射下泛着暗红油光。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同生共死的战友，想起那碗牛肉面的味道，想起老陈临终前的眼神……那些炽热的、真实的痛苦，难道仅仅是几行编排好的代码？
高晴烟的身体在他背上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脊椎骨节在薄衣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系统的警告音已经变成了凄厉的长鸣，逻辑坍塌率正在飞速飙升，耳道里灌满尖锐蜂鸣。
如果他此刻退缩，高晴烟的大脑会因为无法处理“守护者是程序”这个双重现实而瞬间烧毁。
“你说老子是假的？”
李炎突然低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猛地咬破左手食指，剧痛让他几乎麻木的神经重新接通，温热的血珠迅速涌出，在晨光下拉出一道黏稠的暗红细线。
他在那些悬浮的镜面残片上狠狠写下三个词：辣条、牛肉面、老陈。
由于血液的黏稠和指尖的颤抖，字迹显得扭曲而潦草，血珠顺着镜面缓缓滑落，像垂死萤火虫拖曳的尾光。
随即，他猛地划破掌心，将那股滚烫的鲜血一把抹在祠堂神龛上的翡翠符文阵眼处。
“那我就用这双假手，撕开你们这些造物主的臭老底！”
轰隆——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李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向后拽去，眼前的彩色迅速剥落，只剩下一片压抑的灰白。
那是十年前。
他重生的前一夜。
漫天的火焰正吞噬着烂尾楼的钢筋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的皮肉味，热浪舔舐着睫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枪声在耳边密集成一片，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乌托邦成员正像蚁群一样围拢过来，靴底碾过玻璃渣的刺耳刮擦声清晰可闻。
在火光的废墟中央，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李炎倒在血泊中，右手紧紧攥着那枚已经被烧掉漆的警徽，胸口剧烈起伏着，口中不停地呢喃着一个名字。
晴烟……对不起……
那是他在前世最真实的绝望。
现在，选择吧。
苏婉清的声音从虚无的高处垂下，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
是让她活着，但从此世界里再也没有你这个程序；还是你彻底消失，用你的‘存在’去填补她的因果，成全她那个所谓的‘真实’？
李炎跪在幻象的废墟里，浑身颤抖。
他缓缓掏出那枚修好的旧听诊器，像是要把余生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将金属听头贴在了那个“濒死自己”的心口。
【确认启动“因果逆转”？】
【提示：此操作将导致宿主失去‘自然生命’判定，永久暴露为‘非自然生命体’】
“我不是为了成为真人才战斗的……”
李炎听着听诊器里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灰色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冒着热气的坑。
“我是为了下回她跟我说‘李炎，该吃饭了’的时候，我能笑着应她一声。”
他伸出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虚空中的确认键上。
刹那间，整片灰白色的世界开始疯狂向中心坍塌。
一道如雷霆般的翡翠色裂隙从天而降，带着某种撕碎一切逻辑的霸道，将李炎的身影瞬间吞没。
滨河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原本心率已趋于直线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躺在病床上的高晴烟，那只因长期输液而满是针孔的手，猛地攥紧了洁白的床单。
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监护仪上的曲线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巨兽，瞬间飙升到了人类生理极限的峰值。
与此同时，警局那台从未有人使用的老式传真机，在断电的状态下，咔哒一声，吐出了一张苍白的纸。
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鲜红的、还在滴血的指纹。
而在青龙山那片早已归于死寂的废墟里，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突然推开了压在上面的焦黑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