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顺着靴筒倒灌而去,重量压在腿骨上,像是一条缓慢收紧的铅质锁链——水是刺骨的阴寒,带着地下湖底淤泥发酵的微酸铁锈味,每一次吞咽都尝到喉头泛起的腥涩回甘。
李炎感觉到膝盖处的布料被浸透后,那股带刺的寒意正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激得他下颌关节一阵细微的打颤,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那声音短促而空洞,像两枚冻僵的核桃在颅腔内轻轻磕碰。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指尖擦过被水泡胀的承重柱外皮,粗粝的混凝土碎屑嵌进他指甲缝里,竟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指腹刮过湿滑苔藓时,传来细小绒毛被撕裂的微痒,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甲床下蠕动。
这只手布满了褶皱与深褐色的斑点,在异能追踪器微弱的荧光映照下,像是一截截在枯井里腐烂的朽木——荧光幽绿,边缘微微晕染,照得他手背青筋如游动的翡翠蛇影,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薄汗,在冷光里泛着蜡质的灰白。
【“因果具现”即将超载。】
【检测到宿主生理机能低于12%,建议立即终止连接。】
屏幕上跳动的红光刺得他瞳孔生疼,那种红带着股灼烧后的残影,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红光频闪的节奏竟与他左耳鼓膜的搏动完全同步,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太阳穴深处一阵尖锐的抽搐。
“终止?”李炎扯动嘴角,干裂的嘴唇瞬间崩开几道血口,舌根泛起一股浓重的腥甜——血珠滚落唇角,咸腥中竟浮出一丝铁锈氧化后的微苦,像舔舐一枚埋在土里十年的旧铜钱。
他盯着那具破碎的翡翠祭坛,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老子这辈子没吃过回头草,更没吃过不带味儿的剩饭……那一百碗臭豆腐,还没请完呢。”——话音未落,舌尖便自动泛起那股熟悉的、令人皱眉又上瘾的硫化物腥气,仿佛胃袋深处有团火苗被重新点燃。
他撑着那根断裂的钢筋,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泞的水位里拔了出来。
骨节交错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那是生命力被透支到极致的悲鸣——声音沉闷而滞重,像一扇三十年未曾上油的祠堂木门,在潮湿中缓缓开启,每一道呻吟都震得耳道发痒。
他伸手摸进湿漉漉的怀里,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凉、变形的听诊器——金属外壳沁着地下水的寒意,棱角硌着指腹,凹陷处还残留着昨夜面汤蒸腾后凝结的薄盐霜,舔一下,是微咸的暖。
他动作极慢地将听诊器放在祭坛那块尚未被淹没的残石上。
金属听头撞击石块,发出清脆的“当”声,回荡在空旷的水道里,像是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告别——余音呈螺旋状扩散,先撞上左侧坍塌的拱顶,反弹回来时已裹挟着水滴坠落的“嗒、嗒”声,再与远处暗流涌动的“呜——”形成三重叠韵。
“老陈,这次……不麻烦你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警徽,那是前世带给他的唯一遗物,“路,我自己走得完。”——警徽边缘磨得圆钝,贴着掌心时,能清晰感受到当年签到日暴雨冲刷留下的细微划痕,像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当他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崩解的躯壳爬回朱雀峰祖宅时,凌晨的冷风正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卷起满地的檀香灰烬——风是刀锋般的凛冽,割过耳廓时带起细微的刺痛;灰烬拂过脸颊,留下微痒的颗粒感,鼻腔里灌满陈年檀香燃烧殆尽后的微苦余韵,混着墙缝里钻出的野薄荷清冽。
高晴烟就躺在那尊已经裂成两半的神龛前。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在李炎眼中,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透出的微弱血色,比世上任何一块翡翠都要珍贵——他俯身时,一缕发丝垂落,扫过她颈侧,竟触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搏动,像春溪下蛰伏的鱼尾轻轻摆动。
他扶着墙壁,膝盖重重砸在碎瓦砾上,发出一声闷响,尖锐的石片硌进皮肉,那种真实的痛楚让他混沌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几分——碎瓷边缘割开裤管,刺入膝盖的刹那,一股尖锐的灼热直冲脑仁,随即化为酥麻的电流感,沿着脊椎向上窜升。
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双温热、细腻、尚未被时间掠夺的手——掌心微汗,带着少女特有的微酸体香,指腹按在他手背枯槁的皮肤上,温差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连手臂汗毛都根根竖起。
“你要是……真敢把我写成反派,”他俯下身,颤抖的指尖掠过她额前的碎发,发丝带着夜露的微凉,“那我一定要在……最后一章,把你的稿子全撕了。”——发丝滑过指腹时,沾着夜露的微凉瞬间蒸发,只余下丝绸般顺滑的触感,而那缕露水气息,竟与十年前巷口红伞下飘来的栀子香如出一辙。
她长长的睫毛在那张苍老的倒影中颤动了几下,随即,那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与温柔的眸子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晴烟没有尖叫,没有惊讶于他那五十岁的面孔,只是嘴角轻轻一扬,眼角微微发红——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皲裂的唇角,带着清晨薄雾般的微润,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刚醒来的奶香。
“你不是反派。”她反手扣住他枯槁的指节,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隆起的青筋,轻声回应,“你是那个……每次都会改我结局的笨蛋。”——她拇指按压他腕内侧脉搏的位置,力度恰到好处,让那微弱的跳动透过皮肤,一下下叩击着他濒临停摆的心房。
李炎喉头一紧,那种混合了显影剂余味与情绪起伏的酸胀感直冲眼眶——酸胀并非单纯的情绪,而是真实生理反应:泪腺被刺激得微微发胀,鼻腔深处泛起类似雨后青苔的湿润土腥气。
他刚要张嘴,一只微凉的手心便捂住了他的唇。
“别说对不起,也别说那是什么代价。”她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翡翠色的幽光,那光芒并非邪恶,而是某种逻辑被重组后的纯粹,“说,你欠我的那碗臭豆腐,什么时候买。”——她掌心的凉意渗入他干裂的唇纹,而那抹幽光掠过时,他眼角余光竟瞥见自己瞳孔里映出的微光,正随她呼吸节奏明灭,如同两粒微缩的翡翠星辰【视觉-呼吸同步】。
她挣扎着坐起,双手在胸前合拢。
一股并不刺眼、却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光从她掌心洇开——那香气初似新折的竹叶清苦,继而转为晒干艾草的暖香,最后沉淀为雨后松针与湿润泥土交织的深邃气息,每一缕都精准撬动他童年朱雀峰后山的记忆。
“梦织术·归源。”
随着那低不可闻的吟唱,周围那些断裂的梁木、满地的瓦砾开始在李炎的视线里扭曲变形——空气粘稠得如同温热的蜂蜜,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扩张胸腔,耳膜被无形压力向内挤压,连鼓膜都在嗡嗡共振。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像是在温热的蜂蜜中搅拌,原本刺鼻的石灰粉味被一种混合了清晨露水、油炸香气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所取代——露水是清冽的凉意,直接沁入鼻窦;油炸香是滚烫的、带着焦糖脆壳的脂香,扑在脸上微微发烫;烟草则是干燥的、略带辛辣的暖烟,缠绕在舌根,勾起二十年前父亲烟盒里漏出的那缕气息。
一抹近乎透明的虚影在角落里浮现。
陆小曼那由数据构成的脸庞带着最后一点灵动,眼神有些落寞:“这种局部时空锚定……只有17分钟。作为代价,你会失去很多东西。”
“够了。”高晴烟没回头,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滑入衣领,在微光下晶莹闪烁,“只要能看着他笑着吃完那一碗面,命算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写故事的,故事结局我说了算。”——汗珠滑落轨迹在李炎眼中被无限放慢:它经过颧骨时折射出微光,掠过下颌线时沾起一星细小的灰烬,坠入衣领前,他甚至看清了汗液表面浮动的、如琥珀般透明的薄膜。
阳光毫无征兆地照在李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