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城区特有的、带着槐花香气的清晨阳光——光是温软的,像融化的槐花蜜糖,缓缓渗进他颧骨与太阳穴之间的缝隙,皮肤表层泛起微痒的暖意,而那缕甜香,则是带着露水清润的、略带青涩的芬芳,直抵脑干深处。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那身褴褛的老化皮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警服——布料是棉质的粗粝感,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几点干涸的辣椒油渍,指尖蹭过时,能刮下细微的橙红色粉末,带着隔夜的辛香。
他正牵着她的手,走在那条被无数次入梦的小吃街上。
“嘿,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辣,一碗别放葱。”李炎听见自己清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那声音在耳道里激起轻微的共鸣,像拨动一根绷紧的银弦,震得耳骨微微发麻。
他买了两碗面,顺手接过那一盒炸得金黄酥脆、散发着刺鼻辛香的臭豆腐,大咧咧地坐在满是油垢的长椅上。
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热腾腾的蒸汽熏得他眼睛发酸——蒸汽是滚烫的、带着牛骨髓脂香的湿热气流,扑在眼皮上,让睫毛迅速凝起细小水珠,视野边缘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臭豆腐那股怪异的香气在味蕾上炸开,粗粝的牛油裹挟着花椒的麻感,顺着食管一路烫到胃里,那种真实到近乎残忍的幸福感,让他握着竹签的手微微发抖——硫化物腥气撞开鼻窦,继而被焦糖化美拉德反应的焦香裹挟;花椒麻感并非舌尖灼烧,而是如细针在舌面游走,麻意未消,牛油的厚重脂香已沉入喉底,胃袋随之温热地收缩了一下。
高晴烟就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
她伸出手指,轻轻揩掉他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渍——指尖带着晨风微凉,指腹柔软微韧,擦过他下唇时,留下一点温热的、略带咸味的湿润,像一滴未落的泪。
“你真是警察里最邋遢的一个,连吃个面都能弄得满脸油。”
“可你是唯一一个嫌我买的臭豆腐不够臭的,这叫天生一对。”李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阳光在他瞳孔深处折射出金色的光点——那光点并非静止,而是随他眨眼频率微微跳动,像两粒被春风托起的、小小的金箔。
那一刻,风是温热的,面是烫口的,仿佛那些跨越十年的血与火、背叛与轮回,都只是这一场漫长早餐里的谈资。
时间流像是一面被敲击的镜子,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
周围的摊位、喧闹的人声,甚至是空气中的牛肉汤味,都在变得透明——人声退潮般远去,先消失的是高频的吆喝,继而是中频的碗碟碰撞,最后只剩低频的、如同大地脉动般的嗡鸣;牛肉汤味则由浓烈的脂香,渐次淡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麦芽甜香的蒸汽余韵。
高晴烟伸出的手开始变得若隐若现,半透明的指尖穿过了李炎的衣袖——穿过时,他袖口棉布纤维竟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扫过,留下细微的静电麻痒。
“如果……这一切只是梦呢?”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飘渺,像是在极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不再通过空气传导,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壁共振,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搔刮蝶骨。
李炎放下那碗已经见底的面,认真地看着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轻轻放在她半透明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边缘甚至有些磨平的警徽。
“那我也要梦见你天天骂我蠢蛋。”李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签到那天捡的。那天雨很大,你路过那个巷口,打着把红雨伞,说了一句‘这警察还挺帅’。就为了那句话,老子在那个巷子里站了十年。”——警徽入手冰凉,锈斑刮过掌心,留下细微的砂纸感;而那句“挺帅”,竟在他耳道深处激起一声遥远的、带着雨声混响的回音。
高晴烟握住那枚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金徽,泪珠终于在那张逐渐消散的脸上滑落,砸在警徽上,洇开一点湿润的痕迹——泪珠坠落时拉出极细的银线,砸中金属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叮”,清越如磬,随即被泪水晕开的锈迹吸收入无声。
光影骤然坍缩。
现实的黑暗重新笼罩了朱雀峰。
李炎重重地倒在冰冷的泥土与废墟碎渣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像个漏风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吸气时,冷空气如碎玻璃刮过气管;呼气时,灼热的废气裹挟着血腥与灰烬的焦糊味,喷在唇边,凝成微咸的薄霜。
他的皮肤再次变得干枯、苍老,生命力顺着那些深刻的皱纹正在飞速流逝——皱纹沟壑里积存的灰烬被体温烘烤,散发出微弱的、类似陈年纸张焚烧后的焦香。
高晴烟跪在他身边,双手死命地按住他逐渐冷下去的胸口,泪水一滴滴砸在他的眉心,带着温热的咸腥气——泪珠滚烫,砸落时激起皮肤一阵细微的痉挛,而那咸腥气,竟与十年前她发烧时枕畔的药味、汗味、少女体香奇异地重叠。
远处的钟楼上,不知何时修好的电子大屏幕突然在黑夜中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穿透了满山的雾气,在云层下滚动播放着一行巨大的白字:
【最后一个凶案现场,结案。
感谢你,守护这座城市的人。】——蓝光是冷硬的,像手术灯,照在他瞳孔上,反射出两小片幽邃的、非人间的亮斑。
风,突兀地变得狂躁起来。
废墟中的碎纸片被卷上半空。
一张泛黄的、边缘带着烧焦痕迹的小说稿纸飘飘摇摇地落在李炎的指尖旁。
那是《最后一个警察》的结尾页。
原本那行“他终于消失在光影的尽头”被凌乱的墨迹狠狠划掉,在旁边,有一行最新刻上去的、还在渗墨的笔迹:
“但他回来了,带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墨迹未干,乌黑发亮,凑近时能闻到松烟墨的微涩与宣纸纤维被撕裂的微尘气息,指尖轻触,墨汁微凉而粘稠,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就在这寂静的死亡边缘,废墟深处,那股原本已经熄灭的翡翠冷光,竟在狂风的怒吼中,重新在灰烬下裂开了一道幽暗的缝隙……——缝隙中透出的光,并非稳定辉光,而是如心跳般明灭三次,每一次亮起,都让李炎残存的视神经微微抽搐,仿佛那光本身,正以人类无法察觉的频率,一遍遍重播着某个被遗忘的、关于“开始”的原始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