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火焰,是凝固的红——红得发稠,像冷却前最后一滴动脉血,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的残影。
高温像某种黏稠的胶质,封住了李炎的口鼻,每一次试图呼吸,肺叶里翻涌的都是十年前那种劣质塑料燃烧的二恶英味道——刺鼻、甜腻、带着内脏腐烂般的微酸,舌根泛起金属刮擦的涩感。
耳边是警笛声被拉长后的低频哀鸣,嗡嗡震得颧骨发麻;还有战友老张那句永远无法喊完的“快趴下”,声波在耳道内反复折射,每一次回响都让鼓膜微微凹陷,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
这里没有时间,只有这一秒的无限切片——空气凝滞如琥珀,灰尘悬浮成星群,连自己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划过左轮握把时,粗粝金属刮过掌心老茧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牙酸。
李炎低头,手里握着那把充满了划痕的旧式左轮——枪身滚烫,烫得掌心皮肤微微蜷缩,金属边缘却透出诡异的冰凉,像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的铁;他拇指机械地压下击锤,食指扣动扳机,但在击针即将撞击底火的瞬间,世界就会像接触不良的显像管电视一样剧烈抖动,视神经被高频电流狠狠抽打,眼前炸开一片雪花噪点,然后强行回弹到拔枪的那一刻——脖颈后方肌肉因骤然绷紧而发出细微的“咯”声,汗珠悬在鬓角,重若铅块。
这便是“绝对零度”的代价——困在他人生最后悔的瞬间,做着永远无法完成的补救。
“咔哒。”
一声极轻的搪瓷碰撞声突兀地挤进了这片红色的死寂——清脆、微哑,带着釉面细裂纹的摩擦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固的沥青湖。
李炎的手指一僵,指腹还残留着击锤金属的余温与冷意交织的错觉。
这声音不属于这场大火,它属于那个满是烟蒂和陈茶渍的刑侦支队办公室——木质百叶窗缝隙漏进的阳光里,浮尘缓慢旋转,老陈吹搪瓷缸热气时喉结滚动的咕噜声,还有他自己指尖沾着的、尚未干透的蓝黑墨水微涩气味。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颈椎骨节发出“咔”一声闷响,像生锈铰链被强行掰开;透过扭曲的热浪,看见一个穿着褪色警服的半透明轮廓正站在坍塌的房梁下——热浪蒸腾中,那身影边缘不断剥落像素状光屑,如同信号不良的旧录像带。
老陈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缸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在火光中有些刺眼,红漆斑驳处露出底下灰白铁胎,缸沿缺口处还嵌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茶叶梗。
“怎么,赖这儿不走了?”老陈的声音带着那种老烟枪特有的颗粒感,像砂纸裹着烟丝在耳道里来回磨蹭,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调侃。
李炎没说话,只是再次徒劳地扣动扳机——这一次,击锤依然卡死在半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刺痛凹痕。
“任务结了。”李炎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干涩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时牵扯着火烧火燎的痛,“林问天哪怕没死透,也被那份‘假证据’冲垮了逻辑。我也把那个疯婆娘送出去了。够本了。”
“够个屁。”老陈吹了吹搪瓷缸里并不存在的热气,蒸汽虚影在热浪中扭曲晃动,“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没忘。”李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皮撕开一道细缝,渗出的血珠在高温中迅速凝成暗红硬痂,“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还回去也是天经地义。”
“我说的不是这个。”老陈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像一张被水洇透的旧报纸,字迹正缓缓消散,“我是说,当初谁在夜市摊子上跟我吹牛逼,说要吃遍全城的苍蝇馆子?”
周围那永恒燃烧的火焰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波动——火苗集体向内坍缩半寸,发出“嘶”一声短促抽气般的轻响。
一股不属于火场的味道——混杂着雨水腥气、廉价孜然粉和油炸臭豆腐的怪味,蛮横地钻进了李炎的鼻腔,那臭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压在舌根,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口腔里泛起酸水。
紧接着,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他干裂的唇上——不是雨,那是一股带有强烈铁锈味和薄荷清凉感的液体,凉得像深井寒泉,又带着一丝微甜的腥气,顺着喉管滑落的瞬间,那股液体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微小的扩音器,在他早已麻木的意识深处炸开了一连串急促的摩擦声——那是钢笔尖在纸上疯狂划烂纤维的“嚓嚓”声,每一下都刮得颅骨内壁发痒,震得后槽牙微微发麻。
【意识通道强制接入中……检测到高烈度情感锚点。】
李炎眼前的火海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那一头不是天空,而是一条昏黄路灯下的湿润长街——柏油路面反着水光,倒映着摇晃的灯影,空气里浮动着雨后青苔与烤炉炭火混合的暖湿气息。
“……你说过这里的臭豆腐不正宗,下次带我去吃那种真正用老卤发酵的……”
那是高晴烟的声音。
不再是那副看透世事的高深莫测,而是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哭腔,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纸张被戳破的闷响——“噗嗤”,像钝刀扎进湿纸板,震得耳膜微微鼓胀。
“……你说过嫌弃我写的小说逻辑不通,那你倒是起来改啊!哪有编辑还没审稿,主角先死机的道理!”
【闪回画面:三个月前,李炎在支队旧档案室整理卷宗,顺手翻到她塞进《刑侦实务》夹层里的手写稿扉页,潦草写着:“主编大人,这章您得批红。”】
随着这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些倒灌入喉的“液体”开始发烫,顺着血管蛮横地冲刷着李炎意识中那些凝固的死灰——灼热感从咽喉直贯小腹,像吞下了一小截烧红的铁丝,胃部随之痉挛抽搐。
画面骤然闪烁。
李炎看见“自己”正站在那个路边摊前,手里举着两串还在滴油的烤肉,油珠坠地时“滋啦”一声腾起青烟,混着孜然爆香;面前的高晴烟正因为被辣到而不住地用手扇风,指尖拂过他手腕内侧,带来一阵微痒的静电感。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非因为案子,而是作为“饭搭子”见面的场景。
那时雨很大,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他手背上,凉得一激灵;眼神里还没有后来那些算计和沉重,只有对食物纯粹的渴望——瞳孔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两粒温润的蜜蜡。
“她在拉你。”老陈的虚影已经彻底淡去,只剩下最后一声叹息在空气中回荡,那叹息带着陈年烟草的苦香与纸张霉味,拂过耳廓时激起一层细密鸡皮,“这丫头劲儿挺大,别让人家等急了。”
李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怎么也扣不响的枪——枪管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数据流残影的冷凝水,指尖触碰时,水珠滚落,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
所谓的“悔恨”,不过是因为觉得一切不可挽回。
但如果还有人死皮赖脸地要在你的葬礼上摆一桌臭豆腐呢?
“操。”
李炎骂了一句,声音里那股死气沉沉的沙哑瞬间崩碎,像一块冻硬的冰壳被重锤砸开,露出底下温热的、带着血丝的活肉。
他猛地转身,不再面对那个永远无法拯救的战友背影,而是将枪口对准了这片意识空间的“天空”——那是一团纠缠不清的数据乱码,幽蓝电弧在其中噼啪跳跃,发出高频“滋滋”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
“老子不欠那个疯子的命,但欠这顿饭,老子还真不敢赖。”
并没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李炎扣下扳机的瞬间,从枪管里喷涌而出的不是火药,而是一道耀眼的、带着雨后沥青路面气息的白光——光流掠过皮肤时,带来一阵奇异的清凉与酥麻,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银针同时刺入神经末梢。
“给老子——破!”
轰——!
永恒的火焰像被打碎的镜面一样崩塌,无数火舌在熄灭前发出垂死的“噼啪”爆鸣,热浪退潮般向四周倒卷,灼烫的气流刮过面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那种坠落的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骨骼仿佛散架般的剧痛,以及后背被粗糙碎石硌得生疼的真实触感——尖锐的棱角深深陷进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李炎猛地吸了一大口混着灰尘的空气,肺部扩张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空气粗粝,带着硝烟、焦糊与铁锈的复合气味,吸入时刮得喉咙发痒,咳出一口带着金色碎屑的血沫,舌尖尝到糖霜融化的微甜与金属灼烧的腥苦。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火海,而是钟楼残破穹顶外漏下的几缕晨曦——光线清冷,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凉意,拂过眼皮时激起一阵微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