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火光并非温暖的橙黄,而是带着某种化学物质燃烧殆尽后的惨绿,幽幽舔舐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将原本就嶙峋的岩壁映照得如同剥了皮的肌理。
“咳——”
李炎身形猛地一晃,重重撞在布满青苔的石台上。
这一撞并未收力,脊背与岩石相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了两圈,第二圈尾音尚未散尽,第三圈已从穹顶裂隙中反弹而下,震得耳膜嗡嗡发麻。
他张口吐出一团淤血,暗红色的液体中混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金线,那是系统透支后正在崩解的算力残渣——金线在血浆表面微微游动,散发出极淡的臭氧焦糊味,混着铁锈的咸腥直冲鼻腔。
血落在石台上,没有渗入缝隙,反而像水银一样保持着诡异的张力,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涟漪,映着惨绿火光,如活物般微微震颤。
高晴烟的手指冰凉,迅速按在他颈侧的大动脉上——指尖薄茧刮过皮肤时带起静电般的微麻,指腹温度比常人低两度,触感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的青砖。
她的动作很快,撕开裙摆布条缠绕伤口的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惊,但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惊惶。
“别动,压迫止血。”她的声音紧绷,像是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声带震颤时喉结上下滚动,带动颈侧青筋微微跳动,李炎甚至能尝到她声带黏膜因干裂渗出的微咸血丝。
李炎没有推开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冷汗顺着鬓角滑进眼睛,刺得眼球生疼,汗珠滚落时带着体温蒸腾的微烫,砸在锁骨凹陷处,迅速冷却成一片冰凉的湿痕;汗液渗入眼角的瞬间,盐分灼烧角膜,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噪光斑。
他盯着虚空中某个并没有东西存在的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仿佛是从肺叶的破洞里漏出来的风声:“听着,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你都要当真——哪怕你觉得我已经凉透了。”
高晴烟正在打结的手猛地顿住。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十年前在那场莫名其妙的审讯里,他在把自己送上绝路前,也是这副要把命当筹码扔上赌桌的德行。
“你又在给谁挖坑?”
李炎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抬起右手。
沾着血污的食指在潮湿的空气中虚画了一道,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淡的荧光轨迹——那是一个逆向的五芒星,轨迹边缘泛着幽蓝余晖,三秒后才缓缓消散,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呼吸。
“我要让这玩意儿以为,我的灯油真熬干了。”
话音未落,高晴烟挂在腰间的那个防水笔记本突然自行翻动起来。
“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是纸纤维被暴力撕裂的“嗤啦”声钻进耳道,钢笔尖刮擦纸面的“嚓嚓”声密集如雨打芭蕉,墨迹未干处散发出松节油的辛辣与纸浆腐烂的微酸。
李炎眯起眼,视线捕捉到那些刚生成的墨迹:潮湿的霉味更重了,李炎不管不顾地冲入湖心舱室,试图用最后一枚子弹引爆中枢,左腿却被高压气流贯穿。
为了掩护失去行动能力的他,高晴烟被那根透明的触须卷起……
“啪!”
高晴烟猛地合上本子,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合页撞击的脆响在耳道内激起一阵高频嗡鸣,震得牙槽微微发颤。
她死死按住封面,仿佛要把里面那个绝望的未来给憋死:“这还没发生……但我写完了结局。是死局。”
“死局好啊。”李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只有死局,它才会信。”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屏幕碎裂的“异能追踪器”,又从衣领内侧抠出一枚微小的芯片,那是之前案子里缴获的“微表情分析矩阵”。
他将芯片暴力插入追踪器的扩展槽,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滋啦——咔!),他指了指高晴烟手中的本子。
“把那段剧情的数据流导进去。它不是喜欢预知吗?我就喂它一口热乎的。”
就在数据传输完成的瞬间,洞壁那团摇曳的影子突然变得浓稠起来——阴影边缘开始蠕动,像沥青受热缓慢流淌,散发出陈年棺木的阴湿霉味,混着朽木纤维被潮气泡胀的微甜与钉入棺盖的铁钉氧化后的锈腥。
“没用的。”
一个声音像是从岩石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失真的电子颗粒感,每个音节都裹着砂砾摩擦的杂音。
李炎和高晴烟同时转头,只见阴影深处,林小雅的轮廓正像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般闪烁不定,光影明灭时,岩壁纹理随她轮廓同步起伏,仿佛整面山体都在呼吸。
她没有实体,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同化成了岩石的纹理——半透明的手臂嵌入岩层时,细小的石屑簌簌剥落,坠地无声,却在李炎脚踝处激起一阵寒毛倒竖的静电感。
“那个胚胎有三层防御机制:生物力场排斥物理接触,意识干扰屏蔽感知,还有最麻烦的时间延迟,你现在的攻击,打中的只是它三秒前的残像。”林小雅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洞穴里的风吹散,尾音飘散时,李炎耳道内竟浮起一丝薄荷凉意的血腥味,铁锈咸腥混着薄荷脑的凛冽清苦,在舌尖炸开一层冰晶般的麻刺感。
“唯一的破绽在它的逻辑核心里。它在模仿人类,所以它会继承人类最深层的恐惧。”
她抬起那只已经半透明的手,指尖遥遥点向李炎的心口——指尖离他胸膛尚有三寸,一股阴冷激流已顺着皮肤渗入,如液态氮灌入颅腔的骤寒,鼓膜被无形重压向内凹陷,视野骤然失重下坠。
“它怕的不是你活着,也不是你手里的枪。它怕的是你带着‘遗憾’回来。因为遗憾,是唯一能跨越时间维度的变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炎盯着她,眼神如刀。
林小雅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却透着说不出的荒凉:“因为……我也是被‘写’出来的人啊。废稿就要有废稿的觉悟。”
最后一字落下,她的身形骤然崩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渗进了漆黑的岩层深处——光点钻入岩缝时发出极轻的“嘶”声,如烧红的针尖划过冰面,所经之处,岩壁沁出细密水珠,散发出雨后苔藓的潮湿土腥。
“走。”李炎没再看那片消失的光点,撑着石台站直了身体。
两人顺着那条被称为“暗河隧道”的路径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