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一个废弃的泵房时，高晴烟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的笔已经脱落，但那本防水笔记本却像是有生命般在怀里剧烈翻动。
纸张摩擦出的“嗤啦”声在空旷的隧道里被放大成雷鸣，一股浓郁的墨水辛辣味在空气中炸裂开来，那不是普通墨水味，而是混着生物凝胶分解时释放的硫化氢微臭，辛辣中裹着尸胺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玻璃渣。
李炎迅速停步，肌肉本能地绷紧，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
高晴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纸面上自动生成的字迹：
“当你不再需要答案，真相才会来找你。”
字迹深陷进纸张，力道之大几乎将笔记本戳穿。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隧道顶部渗下的污水，“如果我们都不是‘原版’，那又怎样？至少在这一刻，你是在这漆黑的隧道里，唯一为我挡雨的人。”
李炎心头一热，那种属于人类的、原始而笨拙的悸动冲破了理性的枷锁。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住她湿冷的额头，不顾一切地在她额前吻了一下，她额头皮肤沁着细密冷汗，汗液带着铁锈与檀香混合的微咸，唇瓣相触的刹那，他尝到了自己舌尖未散尽的臭氧甜香与她额间汗水的微咸，两种味道在口腔里交融，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类似童年水果糖的甜意。
“那就让全世界都重来一遍吧。”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这一次，我只为活着抱你。”
抵达湖心密室旧址时，四周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
那枚灰白色的石卵静静地躺在岩台中央，表面交织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一股死寂的灰光。
那是所有罪恶的源头，也是系统赖以生存的能量核心。
李炎掏出身上最后一瓶“罪痕显影剂”。
那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瓶身里晃动，折射出深邃的光，液体晃动时在瓶壁内侧留下幽蓝荧光残影，残影边缘微微扭曲，仿佛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引力场拉扯，瓶身外壁凝结的水珠滑落时，在岩台上留下细长的、泛着磷光的湿痕。
他没有任何犹豫，拧开瓶盖，将那泛着幽蓝雾气的液体缓缓浇在了石卵上。
“嘶——！”
一阵如毒蛇吐信的腐蚀声骤然响起，大量的蓝色浓雾从石卵表面升腾。
在那变幻莫测的雾气中，竟然叠加出现了九个重叠的画面。
每一幕，都是一个不同版本的李炎。
有的在雨夜的巷口被乱刀捅死，有的在炸弹倒计时中选择了共存亡，有的在即将抓获真凶时坠入深渊。
每一个李炎都在最后时刻，
“我看够了。”
李炎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剧烈的运动而隐隐作痛，这种真实而清晰的痛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他对着虚无的黑暗，发出了这辈子最狂妄的一次嘶吼：
“我！不！再！签！到！”
他高高举起拳头，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混合着显影剂的蓝光，带着全身所有的重量，重重地砸向那枚代表着宿命的石卵。
“咔嚓！”
裂缝如蛛网般在卵表面蔓延开来。
内部那个一直规律跳动的黑点发出了凄厉的震颤，仿佛某种寄生虫在感受到宿主叛变后的垂死挣扎。
就在卵壳彻底爆裂的一瞬间，李炎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轰响，那是系统最后一次尝试接管他的神经。
“检测到宿主自主意志突破临界阈值……”
“逻辑彻底崩塌，系统判定宿主为“非法变数”……”
“解除绑定。”
视野里所有的金色图标、红色的警告框、精准的距离读数，在那一刻全部像断电的电视屏幕一样，瞬间缩成一个小白点，然后彻底熄灭。
世界归于寂静。
没有了神级警探的洞察，没有了微表情分析，没有了弹道精通。
李炎整个人像脱水般瘫坐在潮湿的地板上，汗水混着雨水从鬓角滑落，滴在冰凉的岩石上。
他的感知从未如此“迟钝”，也从未如此“清晰”。
他能听到远处渗水管滴落的水声，能闻到高晴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雨水与惊恐的汗味，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膛下，那颗不再受系统干扰、真真实实跳动着的心。
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安眠。
高晴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笑着扑进他怀里，泪水蹭湿了他的衣领。
“喂，警察叔叔。”她带着哭腔打趣道，“现在你只是个普通人了，要是再遇到那种杀人狂，你打算怎么办？”
李炎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曲线与温度，那是系统永远无法模拟出来的真实。
他抬头望着洞顶渗下的那一丝微弱星光，喃喃自语：
“普通人，照样能把他们送进监狱。”
就在两人相拥的瞬间，在那被砸碎的石卵残骸下，在那片被幽蓝液体浸泡的阴影深处……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律动声，在死寂的洞穴里回荡而起。
它不像水滴，更像是一枚沉睡已久的古老钟表，在经历了漫长的停摆后，再次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拨动了第一格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