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钝刀,试图锯开市府广场上那层终年不散的阴霾,却只能在那片堆满钟楼碎石的废墟上,抹出一层惨白的霜色。
风裹着灰烬与焦糊的机油味刮过断壁残垣,吹得李炎额前碎发乱舞;他耳廓被冷风刺得发麻,耳道里还残留着地下大厅晶体炸裂后未散尽的高频嗡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在颅骨内微微震颤。
李炎没有回头去看那面刚刚映射出“机械李炎”的镜面玻璃,但他后颈的皮肤依然紧绷着,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枪口仍在瞄准;汗毛根根竖立,细微的静电感顺着脊椎爬升,仿佛那道45度斜切的光刃仍悬在皮肉之上,尚未收回。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刚从晶体残骸中捡拾的黑金芯片并不像金属,指腹触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搏动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至手腕——不是发热,是活体组织般的微烫,带着毛细血管扩张后的湿润感,像攥住一颗刚离体、尚在抽搐的鸟心。
不是电流的酥麻,是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标准得令人作呕。
他将芯片贴近耳廓。
极细微的“滴答”声穿透了广场上的风声,那不是机械计时的清脆,而是沉闷、滞重、带着液态回响的搏动,像水滴坠入深井底部;那频率与之前地下湖石卵裂痕中的回响完全重叠,也与他胸腔里的震动严丝合缝,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肋间肌微微抽搐。
“芯片没死,它在呼吸。”
高晴烟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把重心压在李炎的左肩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枚芯片,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金属光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这不是单纯的存储器,是某种……活着的‘记忆容器’。”
她盯着玻璃皿里跪伏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扭曲的死状,和父亲笔记里画过的‘九子祭阵’草图一模一样。
李炎没说话,只是反手将那枚烫手的玩意儿塞进那个曾用来装证物袋的特制屏蔽盒里,“咔嗒”一声扣紧,隔绝了那股诡异的热度;盒盖闭合时,指尖传来一阵短暂的真空吸附感,仿佛芯片在最后一瞬仍试图挣脱。
二十分钟后,下城区安全屋。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唯一的红光来自暗房操作台上的显影灯——光线粘稠如凝固的血浆,照在李炎手背上投下青灰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显影液特有的辛辣酸气,混着旧书页霉变的微甜土腥,每一次呼吸都让舌根泛起轻微的涩味。
李炎从墙角的保险柜深处摸出最后一支标着“警方证物·慎用”的试管——那是由于系统BUG意外保留下来的半管“罪痕显影剂”。
他拔开塞子,将那粘稠如水银的液体滴入盛着清水的玻璃皿,随后将那枚黑金芯片沉了进去。
水面没有激起涟漪,反而像煮沸般腾起幽蓝色的雾气——雾气带着低温灼烧感,拂过手背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那气味似臭氧混着焚香余烬,直冲鼻腔深处,令眼眶微微发酸。
雾气并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扭曲、堆叠,慢慢聚合成无数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些影子不是静止的,它们跪伏在黑暗中,肢体呈现出各种惨烈的死状:有的胸口被钢筋贯穿,有的头颅破碎,有的浑身焦黑——影子边缘不断逸散出细若游丝的青烟,带着烧焦头发与潮湿混凝土混合的焦苦味;李炎甚至能“尝”到舌尖泛起的一丝铁锈腥甜,仿佛那些死亡正通过空气渗入他的味蕾。
虽然五官模糊,但李炎认得那个身形。
那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Ω1到Ω8号,是在前八次轮回中悲惨死去的“李炎”。
那些影子正对着玻璃皿中央的芯片无声诵念,口型整齐划一。
李炎读过唇语,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球——
“审判者归位。”
李炎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皮肤表面瞬间浮起细密颗粒,后颈汗毛再次倒竖;那寒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某种认知崩塌时神经突触骤然短路的生理震颤。
他一直以为这所谓的“系统”是某种高纬度科技赋予的破案工具,却没想到底层代码里埋葬的是自己的尸骨。
“根本没有什么备份核心。”李炎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嚼冰渣,“这是个坟墓。他们把前八次失败产生的‘怨念’和‘执念’收集起来,压缩进这个芯片里。”
高晴烟猛地转身,在那堆发霉的旧书里翻出了那本从祖宅带出来的泛黄手稿。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脆响如枯叶碾碎,每一页掀开都扬起微不可察的褐色尘雾,带着陈年松烟墨与樟脑丸混合的干涩气息。
“找到了……”她的手指停在一行潦草的批注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父亲在1993年的笔记里写过:‘当九子皆陨,归者将以血契承志,化身为皿’。”
她抬起头,脸色煞白:“他们不是想复活你,也不是想让你重启世界。他们是想让你吞噬掉这八个失败样本的痛苦记忆,成为一个拥有极致‘人性’却又完全受控的容器。那个‘机械李炎’不是未来的你,而是如果你接受了这些记忆后,将会变成的样子——一个被千万亡魂支配的‘神’。”
滋——
挂在墙上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动开机。
屏幕上全是黑白雪花,刺耳的白噪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那声音带着老式电子元件过载的嘶哑底噪,震得窗框嗡嗡轻颤。
就在那片混沌中,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烟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直接在颅骨内共振:
“李炎,销毁它。”
雪花剧烈抖动,慢慢拼凑出一张充满数据噪点的人脸。
是早已牺牲的技术科老陈,或者是某种残留在他生前编写的后门程序里的意识投影。
“那个芯片是‘乌托邦’最后的保险。”屏幕里的老陈没有表情,只有嘴唇在一开一合,“它包含了乌托邦这十年来的所有算力核心。如果你不想变成比他们更可怕的怪物,就在它彻底激活前毁了它。”
李炎盯着屏幕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痞笑,只是笑意没进眼底:“老陈,你以前教我修电脑的时候说过,要把病毒彻底清理干净,得先让它运行起来,暴露出核心代码,对吧?”
屏幕里的老陈似乎愣了一下,数据流出现了一瞬的卡顿——像素块如雨滴般簌簌剥落又重组。
李炎没有再理会电视,转身抓起桌上的符文左轮残件,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高晴烟:“走,去老钟表匠的铺子。”
“去那干嘛?那里早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