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注满淡绿色营养液的透明圆柱体环绕排列,每一根柱子里都悬浮着一具赤裸的躯体。
无数根像神经束一样的半透明导管插入他们的后脑、脊椎和四肢,随着液体的起伏微微搏动;导管内壁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搏动时渗出细密水珠,落在下方接液盘里,发出“嗒、嗒、嗒”的微响,节奏与李炎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
而在这些人的左胸口,都赫然用手术钉固定着一枚警徽。
李炎认出了左边第二个——那是五年前因为“突发心梗”去世的前刑侦支队队长;右边第三个,是半年前刚升任省厅督察的交通局长,新闻里说他正在外地进修。
他们没有死,也没有升迁。
他们被作为最优质的“生物CPU”,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用他们的大脑维持着那个所谓“神级系统”的庞大算力。
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高晴烟急促的呼吸声:
“李炎,我黑进了人事档案库。这十年……所有副处级以上的晋升者,体检报告里都有同一个异常项:‘松果体钙化程度IV级’。而且,这些人全部参与过十年前滨河医院火灾的‘善后’工作。”
高晴烟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不是被绑架的。那份‘善后协议’上有他们的亲笔签名……他们是用自己的脑子,换了那一世的荣华富贵。这是一场献祭。”
李炎看着前队长那张在营养液中极度安详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却笑出了声,笑声冷得像冰渣子刮过铁皮;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队长拍着他肩膀说‘小李,这身警服的重量,得用命来读说明书’,那手掌的厚茧刮过肩章,留下一阵钝痛。
“我就说,哪来那么多神探。”他低声对着耳麦说道,“原来地基都是用熟人的骨头打的。”
“你要干什么?那个终端有反向读写功能,一旦接入,你的意识会被瞬间格式化!”
“那就让他们看看,消化不良是什么滋味。”
李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在古董店已经破碎、却依然像活物般搏动的黑金芯片;他取出一包用黄裱纸裹着的翡翠香灰——边角还沾着高家祠堂青砖的灰,纸面沁出淡青色水痕,散发出陈年檀香与石灰混合的微呛气息。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用从高晴烟祖宅带出来的“翡翠香灰”把芯片裹了一层——那是高家古籍里记载的“断魂砂”,能把任何意识流阻断在物理接触层面。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沾满灰白粉末的芯片狠狠插进了正中央的主控终端卡槽。
“滋——”
并不是系统启动的悦耳提示音,而是一声类似生肉被扔进热油锅的爆响。
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在接触电流的瞬间剧烈燃烧,释放出的不是烟雾,而是某种无法被数据逻辑识别的混沌信号;火焰无声跳跃,温度却低得反常,舔舐指尖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鼻腔里灌满臭氧与焚香余烬的刺鼻寒香。
那是回溯仪残留的时间乱流,是无数个死去的“李炎”从未被记录的暴怒。
十二个营养舱里的液体瞬间沸腾。
那些沉睡的面孔开始剧烈抽搐,原本安详的表情瞬间扭曲成极度的惊恐。
连接他们后脑的导管疯狂闪烁着红光,就像是过载的保险丝。
周围的监控屏幕全部亮起。
画面里,警察局楼上的各个办公室里,那些正在埋头工作的警员们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笔。
他们僵硬地抬起头,对着监控摄像头,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手中的钢笔几乎要把纸张戳穿,一行行血红的字迹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净化开始……净化开始……净化……错误……数据溢出……”
而就在最大的那块主屏幕上,画面切到了顶层局长办公室。
那个背对着镜头坐在高背椅上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副纯白色的无面具,修长的手指搭在面具边缘,轻轻揭下。
面具下,是一张李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一张虽然五官完全一致,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某种神性般冷漠的脸。
那人对着镜头,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到完美的微笑,嘴唇轻启,声音通过广播在整个地下室回荡:
“等你很久了,兄弟。”
“轰——”
最后一道过载的电流炸开了终端的外壳,整个地下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应急灯幽绿的光斑在视网膜上炸开,他借着那十分之一秒的残影,撞开左侧通风管道爬梯,金属梯阶冰冷刺骨,锈蚀的棱角刮破手套,留下火辣辣的灼痛。
当李炎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稀薄的晨光照在警局楼顶那枚巨大的警徽上。
原来金蓝相间的徽章,不知何时竟蒙上了一层如沥青般的漆黑,在晨曦中不反光,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那股辛辣的烟草味终于冲淡了鼻腔里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
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抽搐,那是生理性的饥饿。
风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是从几条街外的老城区方向吹来的。
那是劣质食用油炸面团的味道,是豆浆煮沸后的豆腥味,是这座城市最廉价也最真实的活人气。
李炎裹紧了风衣,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座死一般寂静的大楼,而是迈开步子,朝着那股油烟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