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头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这天何雨柱到文管局时,还不到八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的老孙在搪瓷盆里哗啦哗啦涮抹布。
他开了办公室门,窗台上那盆文竹又抽出两根细长的嫩茎。
坐下没一会儿,隔壁资料室的老方端着茶缸子晃悠进来,缸口冒着热气。
“何研究员,早啊。”
“方老师早。”
老方在他对面坐下,吹了吹缸子里的茶沫:
“上回你找的那本《燕京民间百工图录》,我翻了翻,里头还真有不少好东西。就是年头久了,有些记载语焉不详。”
何雨柱放下手里的钢笔:“您是指哪方面?”
“就比如这木版水印。”
老方推了推眼镜,“书里提了一句,说清末民初那会儿,琉璃厂有几家铺子能‘以木追笔,几可乱真’。说的就是拿木头版子复制古人字画,能模仿出笔墨浓淡干湿。这可了不得。”
他喝了口茶,摇摇头:“可惜啊,现在估计没人会这个了。荣宝斋倒是还在做木版水印,不过我年前去看过,印的都是新年画、宣传画,套色是鲜艳,可跟古法不是一回事喽。”
何雨柱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荣宝斋现在还有老师傅在?”
“应该有吧,总得有人刻版子不是?”
老方说:“不过现在都讲流水线,分工细。刻版的只管刻,印的只管印。以前那种从勾描到刻版到印刷到装裱全都精通的‘掌案’,怕是不好找喽。”
又闲聊几句,老方端着茶缸子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何雨柱拿起钢笔,在一份关于区县文物普查经费的报告上签了字,脑海里却还想着老方刚才的话。
“以木追笔,几可乱真。”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待查线索”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躺着关于詹老斫琴的寥寥记录。
他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木版水印(古法),荣宝斋,待查。”
字迹端正,不带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雨水婚事的筹备有条不紊地进行。
何雨柱帮着去乔师傅那里看了趟家具的进度,又抽空去了趟银行,把一些手续办妥。
那只紫檀匣子,何雨水已经收好了,两人谁也没再提。
三月中旬一个周三的下午,何雨柱跟局里打了个招呼,说去琉璃厂一带看看几家老字号现状,为下一步民间工艺调研摸底。
白色皮卡停在琉璃厂西街口。
他下车步行,春日的阳光晒得人脊背发暖。
街上比年前热闹些,荣宝斋的门脸依旧气派,橱窗里挂着几幅新出的木版水印画——有鲤鱼跃龙门,有松鹤延年,色彩鲜亮饱满,带着年画特有的喜庆。
他走进去。店里顾客不多,一个中年店员迎上来:“同志,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何雨柱说:“听说你们这儿木版水印很有名。”
“那是。”店员来了精神,引他到一面墙前。
“您看这几幅,都是我们新出的。套色准,画面鲜亮,挂在家里又好看又喜庆。”
何雨柱仔细看了看。画面确实工整,颜色也漂亮,但就像老方说的,是新年画的路子。
他能看出套版的痕迹,但那种笔墨的韵味、宣纸的肌理感,是见不到的。
“有没有……更传统些的?比如仿古画的?”他问。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同志,现在谁还印那些老古板?咱们这些新年画,老百姓喜欢,内容也积极向上。您要是喜欢雅致的,那边有复制的书法作品,毛主席诗词,革命标语,都很好。”
何雨柱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见靠里有个小门,门帘半掩,里头传出些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那是?”
“哦,后面是制作车间。”
店员说:“不过不对外开放,没什么好看的。”
正说着,小门帘一掀,走出来个老师傅。
看起来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沾着些黑色油墨。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块木板,边走边用手指摩挲板面,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宋师傅。”店员打招呼。
老师傅抬起头,看见何雨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看手里的板子,转身往后院方向去了。
何雨柱的目光在那块木板上停了停。
板子不大,一尺见方,上头刻的是荷花的枝叶部分。
刻工极细,叶脉的转折、枝干的顿挫,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新年画那种大刀阔斧的风格。
“那位宋师傅是?”
“我们这儿的刻版老师傅。”
店员说:“干了一辈子了。手艺是没得说,就是人有点……轴。现在还老琢磨那些老法子,跟不上形势。”
何雨柱没接话。
他又在店里待了会儿,便告辞出来。
他没立刻走,而是顺着荣宝斋的侧墙,绕到了后面。
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木板、纸张,角落里有个水龙头,
院子的东头有间独立的小屋,门关着,窗上糊着泛黄的纸。
就在何雨柱走近时,那扇门忽然开了。
还是那位宋师傅。他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盘子里摆着几张刚印好的纸。
看见何雨柱,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警惕。
“您找谁?”
“随便看看。”何雨柱说,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托盘里是几张宣纸,上头印着荷花的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