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成的作品,像是试印的色稿。
但就这几张局部,已经能看出不同——墨色有浓有淡,荷叶边缘的枯笔效果、花瓣尖端的嫩色渐变,都被细腻地表现了出来。
这绝不是新年画那种平涂的色块。
宋师傅察觉他的目光,下意识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这是试验品,还没完成。”
“印得很好。”何雨柱说,语气诚恳:“墨韵和笔意都出来了。这是……古法?”
宋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同志是干什么的?”
“文化局的,做些民间工艺的调研。”何雨柱拿出工作证。
宋师傅看了看证件,神色稍缓,但警惕没全消:“文化局的同志啊。我们荣宝斋现在的主打产品,前面店里都有。”
“那些我看了。”何雨柱顿了顿:“但我对您手上这种更感兴趣。这种‘以木追笔’的功夫,现在会的恐怕不多了吧?”
“以木追笔”四个字,让宋师傅的眼神变了变。
他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进来说吧。院里灰大。”
小屋不大,光线有些暗。
靠墙是一张老式画案,案上散落着些工具:刻刀、铲刀、槌子,还有几块刻了一半的木板。
墙上挂着些完成的水印作品——有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都是小幅。
但走近细看,那虾须的弹性、马鬃的飞扬,都被木版和颜料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何雨柱在一幅荷花图前停下。
那是完整的作品,一枝荷花,两片荷叶,题着“映日荷花别样红”。
画面不大,但层次丰富,荷叶的墨色从上到下的渐变、花瓣尖那一点嫩红的晕染,都做得极其自然。
“这是您印的?”
“嗯。”宋师傅把托盘放在案上,“早几年的东西了。现在……不常做这个。”
“为什么?”
宋师傅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堆着的那些印新年画用的五色版,良久才说:
“现在讲究的是效率,是产量。这种活儿,太慢。勾一张稿子,分几十套版,刻出来得几个月。印的时候更麻烦,一种颜色印一遍,晾干再印下一遍,一幅画印完,少说得半个月。谁等得起?”
他转过身,看着何雨柱:“而且现在……内容也讲究。这种花鸟虫鱼,说是‘闲情逸致’,不合时宜。印新年画多好,又红火,又喜庆,印得快,卖得也好。”
话说得平淡,但何雨柱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您还刻这些版子?”他指了指案上那些荷花、枝叶的散版。
宋师傅摸了摸一块已经刻好的荷叶版,手指抚过那些精细的阴刻线条:
“干了一辈子,手闲不住。再说……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里头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真没了。”
他拿起一张试印的色稿,对着光看:“你看这荷叶,边缘这枯笔的效果。怎么用木版刻出毛笔在宣纸上‘飞白’的质感?怎么用颜料印出墨色‘润’进去的感觉?这都是诀窍。现在印新年画,颜色鲜亮就行,不管这些。可要是这些诀窍没人记得了,以后就算想恢复,也恢复不出来了。”
何雨柱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具、那些半成品,同时,更深层的感知无声展开。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刻版不再只是木板和线条。
木纹的走向如何顺应刻刀的力道,阴刻线条的深浅变化如何控制颜料的附着与渗透,甚至不同区域木质的细微密度差异会对印刷产生何种影响……
海量的、无法用肉眼观察的“数据”涌入他的意识。
这不是单纯的观看,这是在解析一门复杂精密的手艺最底层的逻辑。
“您愿意……把这些诀窍,系统地记录下来吗?”
何雨柱开口,“不为了马上传承,至少留下个详实的档案。让以后万一有人想学、想研究,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知道前辈们到底琢磨出了些什么。”
宋师傅的手顿了顿。他看向何雨柱,眼神复杂:“记录?记下来给谁看?”
“给需要的人看。”何雨柱说:“也许现在不需要,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有些东西,得有人记得它本来是什么样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前面车间机器的嗡嗡声。
良久,宋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真想记?”
“真想。”
宋师傅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成。你要是有心,每周三下午过来。这天车间任务少,我有点空闲。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在这儿,别声张。也别提什么古法不古法的,就说……交流刻版技术。”
“明白。”何雨柱应下。
离开小屋时,日头已经偏西。
何雨柱走出荣宝斋后院,回到街上。
琉璃厂的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
他走到停车的地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荣宝斋的门脸越来越远。
何雨柱看着前方的路,脑海里还是那些精细的刻版,那些晕染自然的色稿,还有宋师傅那句“丢了,就真没了”。
又一个需要记录的“火种”。
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胡同,朝着前鼓苑胡同的方向驶去。
到家时,晚饭刚做好。小米粥,馒头,炒白菜,还有一小碟酱豆腐。
“回来啦?”刘艺菲给他盛粥,“下午顺利?”
“顺利。”何雨柱洗了手坐下,“去琉璃厂转了转,有些收获。”
“琉璃厂?”何雨水抬起头。
“是不是荣宝斋那边?我们社里小王她对象就在那上班,说他们最近新出了一批挂历,可好看了。”
“是去了一趟。”何雨柱夹了块酱豆腐,“看到些老手艺,挺有意思。”
他没细说,家里人也没多问。
饭桌上聊起纱线胡同新房窗帘的布料选好了,聊起钱维钧厂里发了劳保手套,聊起核桃今天在家调皮捣蛋。
粟粟坐在特制的高脚椅里,伸手想抓哥哥的馒头,被刘艺菲轻轻拦住。
夜里,何雨柱在书房整理今天的见闻。
他在那个文件夹里,关于木版水印的那页,添上了几行字:
“荣宝斋,宋师傅(佚名),刻版老匠。古法水印技艺尚存,然与时流相悖,隐于后院。技法精微,以木追笔,可复笔墨意趣。已约每周三下午请教。待深入。”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窗外月色清明,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