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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铁笔生春(中)(1 / 2)

接下来的周三下午,何雨柱如约去了荣宝斋后院那间小屋。

宋师傅正在案前勾稿。

一张熟宣铺在灯下,上头是用极淡的墨线勾勒的荷花图样,笔法细腻,枝枝叶叶都带着生气。

旁边散落着几张已完成的分版稿,每一张只专注于一种颜色或一个局部——花瓣的尖、叶子的背、枝干的疤节。

“来了?”宋师傅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划过,“自己找地方坐。”

何雨柱没坐,而是走到案边,安静地看着。

宋师傅勾完最后一片叶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明白了吗?”

“在看。”何雨柱说:“一张完整的画,要拆成很多张版。”

“这叫‘饾版’。”宋师傅拿起一张分版稿,对着光。

“看见没?这张只负责花瓣尖那点嫩红。这张管荷叶正面的浓墨。这张是叶背的淡青。一张画,拆成几十套版是常事。”

他从案下抽出一块已经刻好的版子。

梨木的,打磨得光滑,上头阴刻着荷叶的纹理。

“刻的时候,心里得装着原画的笔意。下刀不是顺着线描,是顺着笔锋。毛笔是怎么顿的、怎么提的、怎么转的,刀就得跟着那个劲儿走。”

他拿起刻刀,在版子边缘一处示范性地刻了几刀。

刀尖入木极稳,手腕转动间,刻出的线条有粗有细,有深有浅,模仿出毛笔在宣纸上“侧锋”扫过的质感。

“你来试试。”宋师傅把刀递过来。

何雨柱接过。刀柄温润,是常年使用包浆后的手感。

他选了版子上一处不碍事的空白地方,下刀。

第一刀,手感生涩。木头比想象中硬,又比想象中有韧性。

他放慢速度,学着宋师傅刚才的样子,手腕放松,让刀锋顺着木纹的走向切入。

“不对。”宋师傅看着,“你这是在‘刻线’,不是在‘追笔’。别想着把线刻出来,想着你手里拿的是毛笔,这一笔要怎么写。”

何雨柱停下来,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想刚才看过的荷花原稿,那枝叶的转折,那花瓣的舒展。

再睁眼时,他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手腕微微侧转,刀锋倾斜着切入木板。

这一次,刻出的线条有了变化。

起刀处略深,收刀时自然提起,留下一段由实渐虚的痕迹,竟真有了几分毛笔的意味。

宋师傅“咦”了一声,凑近看了看,没评价,只说:“再刻几刀。”

何雨柱专注地刻着。

他没有使用异能去“看”木纹的走向——那些信息早已在第一次感知时印入脑海。

此刻他只是凭着对手感的记忆和理解,让刀锋与木头对话。

刻了七八刀,一小片模仿枯笔飞白的肌理在版子上呈现出来。

“有点意思。”宋师傅终于点了点头,“你以前学过刻东西?”

“没有。”何雨柱放下刻刀,“就是看得仔细。”

宋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旧柜子,从里头抱出一摞用油纸包好的版子。

“这些都是老版子。”他一层层打开油纸。

“早些年刻的,有些还是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

版子大小不一,刻的内容也不同。

有兰草的飘逸,有竹节的劲挺,有山石的皴法。

何雨柱一块块看过去,能清晰地看到不同刀法留下的痕迹——有些凌厉,有些圆润,有些稚拙中透着灵动。

“这套是仿文徵明的山水小景。”

宋师傅抚摸着其中一套版子,眼神有些悠远。

“当年刻了整整九个月。山石的皴法最难,要用刀尖一点点‘点’出来,模仿毛笔的‘积墨’效果。现在……没人有这耐心了。”

他声音低下去:“也没人需要这个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后院隐约传来前面车间印刷机的运转声,嗡嗡的,规律而沉闷。

“您还在刻新版吗?”何雨柱问。

“刻。”宋师傅把老版子仔细包好,放回柜子。

“不过不是这种了。是新年画,革命宣传画。那些版子要求不一样——线条要粗,色块要分明,印得要快。刻久了,手会‘油’,再回来刻这些精细活儿,总觉得不对劲。”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块刚起了稿的梨木板:“可手不听话,心还是想刻这个。每周总要抽空刻一点,就当……练手。”

何雨柱看着老人专注的侧脸,窗外天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忽然开口:“宋师傅,您这些老版子,这些技法,我能系统地记录下来吗?勾描怎么分色,刻版怎么运刀,印刷怎么调色、怎么对版、怎么控制浓淡……一步一步,都记下来。”

宋师傅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看了很久。

“记下来……有什么用呢?”

“现在可能没用。”何雨柱说得很平静。

“但记下来,它就存在。以后如果有人想找,想知道咱们中国的木版水印到底能精妙到什么程度,至少有个地方能查到,知道前辈们到底琢磨出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您刚才说,手会‘油’。可如果连怎么刻都忘了,以后就算想捡回来,也没处捡了。”

宋师傅沉默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印新年画用的彩色纸张。

那些纸在午后的阳光下红红绿绿的,鲜艳得有些刺眼。

良久,他转过身。

“成。”他说,“你记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从那天起,每周三下午成了固定的时间。

何雨柱带着笔记本和钢笔,有时还带着相机——以“为局里留影像资料”的名义。

宋师傅一点一点地讲,从最基础的选木料开始。

“梨木最好。木质细腻,硬度适中,吃刀又不崩。得选老料,风干透了的,不然刻好了会变形。”

宋师傅拍着案上一块预备刻版的梨木:“你看这纹理,顺直均匀。刻的时候要顺着纹路走,逆着纹容易劈。”

他讲勾描分版:“分版不是乱分的。得懂画理,懂笔墨。这一笔浓墨和下一笔淡墨,哪怕挨着,也得分开两张版。为什么?因为印的时候,浓墨的颜料稠,淡墨的稀。一张版子上要是既有浓区又有淡区,调色、施色都难,印不出层次。”

他讲刻版刀法,拿出七八把不同形状的刻刀,平口的、斜口的、圆口的、三角口的。

“这把‘拳刀’,刻大面积铲底用。这把‘挑刀’,剔细线。这把‘旋刀’,修圆转的地方。下刀的角度、深浅,全看要模仿什么笔触。”

何雨柱记着,有时问几句关键点。

他的问题总是问在关节上,宋师傅往往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答得透彻。

“何同志,你学东西……挺快。”

有一次刻版间隙,宋师傅忽然说。

“是您讲得明白。”

何雨柱放下笔,看着案上那块已经刻出大半的荷叶版。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阴刻线条的深度、角度、与木纹的关系,构成了一张精密的三维图谱。

这不是单纯的记忆,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理解——理解了为什么这一刀要斜入三分,为什么那一转要顺着木纹的弧度。

他不需要异能去辅助学习过程,那些信息早已成为他认知的一部分。

他现在做的,只是把这种理解,用宋师傅能接受的语言和方式,转化为系统的记录。

四月头的一个周三,何雨柱去时,宋师傅正在调色。

案上摆着几个小瓷碟,里头是研磨好的颜料:石膏、石绿、朱砂、赭石。还有一个白瓷小碗,盛着半碗明胶水。

“今天讲调色。”宋师傅用一根细竹签,挑了一点石膏粉到碟子里,慢慢滴入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