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王石安的报告(1 / 2)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

一号营地东门外,五十条人影在寒风里瑟缩着聚成一团。火把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照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或阴沉的脸。赵铁柱站在最前,身上裹了件厚实的羊皮袄,腰胯短刀,背上负着弓箭,像一尊铁铸的塔,在摇曳的火光里投下厚重的影子。

他身后是四名谷内老兵——老柴、疤脸刘、独眼陈、哑巴孙,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此刻也全副武装,沉默而立。再往后,是从一营挑选的四十名青壮流民,其中二十人是表现良好、身强力壮的可靠户,另外二十人……是那些被老葛评为“戊等”、需要重点“关照”的刺头,刀疤冯一伙七人就在其中。

石锁站在队伍边缘,身上还是那件不合体的旧皮袄,背上多了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几件简单工具和两日的干粮。他没看人群,而是仰头望着东方天际那道隐约的灰白——天快亮了。

“都听清楚了!”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像铁锤砸在冻土上,压过了风声,“从这里到西边山坳,三里半山路。路上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掉队,不准私自离队!到了地方,按之前分的组,各组长带着,立刻开始清理场地、搭建窝棚、挖掘蓄水池!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能住人的地方,看到能烧开水的火!”

没人应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跺脚取暖的闷响。

赵铁柱不再多说,一挥手:“出发!”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蠕动进墨黑的林道。老兵在前开路,赵铁柱居中策应,哑巴孙殿后。流民们被夹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前人的脚印。积雪未融,山路湿滑,不时有人摔倒,又闷声不响地爬起来。

石锁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紧跟着疤脸刘。他的步子依旧轻稳,眼睛不时扫视两侧地形,似乎在记忆什么。经过一处岔道时,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摸了摸路边的泥土。

“磨蹭什么!”疤脸刘回头低喝。

“这里的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石锁抬头,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至少三个,往东北方向去了。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疤脸刘一愣,下意识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已经走过来,蹲下查看。确实,积雪下有凌乱的脚印,虽然被刻意用树枝扫过,但痕迹还在。他眯起眼,看向东北——那片方向通往更深的山林,不是去二营的路线。

“可能是猎户,也可能是……”赵铁柱没说完,但眼神锐利起来。他站起身,对疤脸刘道,“你带两个人,顺着痕迹追一里看看,小心点,别暴露。一里后无论有没有发现,立刻回来赶上队伍。”

疤脸刘点头,点了两个身手利落的老兵,迅速没入林中。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无形中凝重了几分。刀疤冯在人群里和黑脸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这荒山野岭,除了他们这些逃难的,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活动?

辰时初,队伍抵达山坳。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红色的光洒在这片即将被开垦的土地上。积雪覆盖的山坳在阳光下显露出它真实的样貌——开阔,平整,三面环抱的山脊如天然臂膀。

“就是这儿。”赵铁柱站在坳口,目光扫过全场,“老柴,带你那组人,开始清理东侧入口,丈量木栅位置。独眼陈,带你的人去西侧高地,规划营房和管事居所。哑巴孙,带你的人开始搭建临时窝棚,用带来的油布和木杆,今天至少要搭出二十个能躺人的。”

他顿了顿,看向石锁:“你,带我去昨天找到的水脉点。”

石锁点头,转身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东南角那几丛枯灌木处。探坑里的水已经蓄了小半坑,清澈见底。

“就从这儿开始挖。”赵铁柱指着探坑周围,“扩大,加深,底部和四壁用石块垒砌,做成一个长宽各一丈、深五尺的蓄水池。池边留取水台阶,上方搭棚防污。”他看向石锁,“你负责监工,十个人归你调配。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这个池子能蓄水。”

石锁沉默片刻,开口:“十个人不够。冻土太硬,要挖开、清土、运石、垒砌,至少需要十五人,还得有趁手的镐和锹。”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小子,还挺懂行。好,给你十五人,工具优先调配。但天黑前,池子必须成型。”

“是。”石锁应下,转身去挑人。

他选的十五人里,有八个是表现良好的老实汉子,另外七个……他特意点了刀疤冯那伙人中的三个,包括黑脸汉子和麻子脸。赵铁柱看在眼里,没说话。

挖掘工作很快开始。冻土果然坚硬如铁,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石锁没有急着让人蛮干,而是先指挥人收集枯枝,在水脉点周围生了三堆火,慢慢烘烤地面。待表层土壤稍软,再下镐挖掘,效率果然高了不少。

“倒是有点小聪明。”老柴在不远处清理场地,抽空瞥了一眼,低声对独眼陈道。

独眼陈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主事人看中的人,总得有点门道。不过……”他顿了顿,“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确实,挖掘现场很快出现了问题。

黑脸汉子故意一镐砸偏,溅起的土块扑了旁边一个老实汉子满脸。那汉子闷声不吭,擦了把脸继续干活。黑脸汉子却嗤笑一声:“对不住啊兄弟,手滑。”

石锁走过来,看了眼黑脸汉子,又看了眼那个埋头干活的汉子,开口道:“你,”他指向黑脸汉子,“去那边搬石头。你,”指向老实汉子,“接他的镐。”

“凭什么?”黑脸汉子瞪眼,“老子挖得好好的!”

“你手滑,不适合用镐。”石锁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去搬石头,或者去跟赵队长说你不干了。”

黑脸汉子脸色涨红,想发作,却看见不远处赵铁柱正冷冷看向这边。他咬咬牙,啐了一口,扔下镐去搬石头了。

麻子脸在一旁阴阳怪气:“哟,小管事威风不小啊。”

石锁没理他,转身继续指挥烘烤下一片冻土。但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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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号营地。

老葛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三十名被绳索松松捆住手腕的流民。这些都是经过二次甄别后,被评定为“危险系数较高”、需要即刻迁往二营“集中管理”的人员。除了刀疤冯一伙中的四人(另外三人已被石锁带走),还有二十多个或性格暴烈、或来历可疑、或在营地有过争执记录的青壮。

张大山等留在营地的流民远远围观,眼神复杂。有人庆幸自己没被选中,有人兔死狐悲,也有人暗自松口气——这些不安定分子走了,营地或许能安宁些。

“规矩再说一遍。”老葛的声音像冻裂的石头,“路上不准交谈,不准解手,不准停顿。到了二营,按赵队长的安排干活。谁要是中途闹事……”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按逃役论处,鞭三十,逐出营地,自生自灭。”

没人吭声,只有寒风吹过破帐篷的呜咽。

老葛一挥手:“出发!”

三十人被十名护卫队员押送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出营地东门。他们手腕上的绳索只是象征性捆着,并不紧,但那种被当成囚犯驱赶的屈辱感,让不少人的眼神阴沉下来。

队伍沿着山道向西。山路崎岖,积雪湿滑,行进速度很慢。走出约一里地后,队伍中间一个瘦高个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连带撞倒了旁边两人。

“哎哟!我的脚……扭了!”瘦高个抱着脚踝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