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的护卫队员皱眉上前查看。就在这一瞬间,队伍后段有四五个人忽然互相使了个眼色,猛地撞开身边的队员,朝道旁山林窜去!
“有人逃跑!”护卫队员厉声大喝。
场面顿时混乱!又有七八个人趁机挣脱绳索,四散奔逃!护卫队员只有十人,一时间手忙脚乱,只能分头追赶。
老葛站在原地没动。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根裹了铁皮头的短棍,握在手里。
“都给我站住!”他暴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闷雷滚过山林。
已经冲进林子的几个人下意识回头,看见老葛独自站在路中央,佝偻的身形在雪地里像个不起眼的树墩。但不知怎的,那身影透出的危险气息,让他们的脚步顿了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四名护卫队员已经追上,拳脚棍棒齐下,瞬间放倒了跑得最慢的三人。惨叫和闷哼声在山林里回荡。
剩下的逃窜者吓得肝胆俱裂,再不敢回头,拼命往林子深处钻。
老葛没去追,而是看向那些没跑、但眼神闪烁的剩余流民,缓缓道:“跑了的,按逃役论处。你们……”他顿了顿,“加罚三日苦役,工分减半。有意见吗?”
没人敢有意见。
骚动被迅速镇压。逃跑的十一人,最终被抓回七人,个个鼻青脸肿。另外四人消失在茫茫山林,生死未知。被抓回的人被重新捆紧,这次是真的绑死了。
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死寂得可怕。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老葛,也不敢看彼此。
老葛走在队伍最后,手里的短棍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腿侧,发出笃、笃的闷响。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前方每一个背影,像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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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幽谷,共议堂。
杨熙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手边的陶杯,半凉的茶水泼了一桌。
“你确定?五个人?训练有素?在采矿石样本?”他一连四问,声音紧绷。
周青风尘仆仆地站在堂中,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确定。五人小队,两人警戒,三人采集。动作专业,配合默契,反追踪意识很强。我追到溪边,他们蹚水走了,方向东北。”他将皮袋里的矿石碎块倒在桌上,“这是我从他们凿过的岩壁上新取的,品位比石锁带回来的那块更高。”
吴老倌捡起一块矿石,对着光仔细看,脸色凝重:“这成色……若是矿脉主体,炼出的铁足以武装一支千人队。难怪会引来窥探。”
李茂在一旁急急翻着账簿:“东北方向……百里外是黑山卫所,但卫所的人没这份精细。再往东,是安平县,县令是个庸碌之辈。更远的话……难道是州府?或是其他豪强私兵?”
“不管是谁,都来者不善。”杨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能悄无声息摸到黑风岭,精准找到矿点,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而不被察觉,这绝不是普通势力。王师傅那边……”他看向吴老倌。
吴老倌摇头:“他这几日作息如常,白天去营地‘观摩’,晚上整理笔记。但昨日午后,他的信鸽又飞走一只,方向是北边,和上次一样。”
“北边……”杨熙手指敲击桌面,“范云亭的势力范围在北边。如果是他的人,为何要偷偷摸摸?如果不是……”他忽然停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如果王石安表面是范云亭的人,实际却在为另一股势力做事?或者……范云亭内部,也有人在暗中探查,瞒着其他人?”
堂内一时寂静。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阴影跳动。
“不管怎样,矿藏的秘密捂不住了。”杨熙最终沉声道,“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二营的建设要提速,扭力弩炮的研发要加速,护卫队的训练要加码。在别人动手之前,我们要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还有,”他看向周青,“黑风岭那边,不能松懈。加派暗哨,日夜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掌握他们的动向即可。”
周青点头:“明白。”
“另外,”杨熙沉吟片刻,“王石安那边……吴伯,你再去找他聊聊,以‘商讨流民安置与春耕筹备’为名,旁敲侧击问问他对矿冶之事的看法,看他反应。”
吴老倌领命。
会议散去后,杨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天空逐渐聚拢的乌云。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还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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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二号营地。
第一堆真正的营火在山坳中央点燃。柴是新伐的湿木,烧起来噼啪作响,浓烟滚滚,但在渐暗的天色和凛冽的寒风里,那点光和热,让所有精疲力竭的人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
蓄水池已经初具雏形——一个深四尺、长宽各八尺的方坑,底部和四壁用石块粗略垒砌,虽然粗糙,但已经能蓄水。石锁指挥人将探坑里的水引入新池,又让人从附近收集干净的积雪投入池中融化。
二十个临时窝棚歪歪扭扭地立在西侧高地,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东侧入口处,木栅的基桩已经打下十几根,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赵铁柱站在营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慢慢喝着。他的目光扫过围在火边的人群——老兵们还算精神,但那些流民,尤其是干了一天重活的,个个眼神呆滞,机械地啃着分发的冷饼子。
刀疤冯一伙人缩在火堆边缘,不说话,也不看人。黑脸汉子和麻子脸手上磨出了血泡,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挑破。
石锁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一块石头上,小口喝着自己的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疲惫。今天他不仅指挥挖池,还亲自挥镐干了近两个时辰,虎口已经磨破。
老柴走过来,递给石锁半块饼子:“小子,吃。”
石锁愣了一下,接过,低声道谢。
“今天……干得不赖。”老柴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低,“那俩刺头,你镇得住吗?”
石锁沉默片刻,摇头:“暂时压得住,但他们不服。”
“不服就打到服。”老柴咧嘴,露出黄牙,“这地方,规矩比道理管用。”
石锁没接话,只是慢慢嚼着饼子。火光在他浅褐色的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深思。
远处,营地边缘的黑暗中,哑巴孙静静站在哨位上,像一尊融进夜色的石雕。他完好的那只耳朵微微动了动——风中似乎传来什么细微的声响,像是野兽,又像是……人的脚步声。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营火噼啪,火星升腾,在这片刚刚被人类足迹踏破的山坳里,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明。而光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蠢蠢欲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