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榫弹开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岩壁间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
“嘣!!!”
一声沉闷如牛吼、又夹杂着高频震颤的巨响爆发!两根绞紧的牛筋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然回弹、复位!巨大的力量通过木轮传递到木臂,弯曲的木臂如同两根被压弯后突然松开的弹簧,急速向前方挥扫!
虽然没有装弹,但木臂挥动时带起的风声呼啸刺耳,甚至将地面的一些尘土和碎草都卷了起来。整个基座剧烈地一震,脚下的地面都传来清晰的震动感。
声音在岩壁间回荡,良久才平息。
杨熙快步走到器械前。老陈头已经在检查关键部位:牛筋束有无损伤或松弛,木臂与基座的连接榫卯有无开裂,绞盘轴和卡榫机构是否完好。
“牛筋完好,张力损失约半成,正常。”老陈头的手指抚过牛筋表面,语速很快,“木臂……这里,榫头有细微裂痕,但不影响强度,下次得用更硬的木头。绞盘轴卡齿有点磨损,得打磨。”
李茂则跑到器械前方,估算着木臂挥动的最大幅度和速度,在木板上快速记录:“空放完成,机构动作迅猛完整,无严重故障。木臂复位后轻微颤动,需观察长期稳定性……”
杨熙听着两人的汇报,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最基础的动作机构没问题,意味着这条路走得通。
“装弹试射。”他下达了下一步指令,“用两斤半的标准圆石弹。”
两名学徒开始操作。一人将一颗经过粗略打磨、大致呈球形的青灰色石块放入基座前端的皮制弹兜内。弹兜通过绳索与木臂前端相连。另一人则再次开始摇动绞盘,重新蓄力。
这一次,所有人都更加紧张。装上实弹,意味着力量有了宣泄的出口,但也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更大——石弹可能偏离方向,甚至器械可能在发射瞬间解体。
绞盘吱呀作响,牛筋再次绷紧。木臂弯曲。
卡榫落下。
“放!”
拉绳扯动!
“嘣——呜!!”
响声略有不同,多了一道破空呼啸!石弹从弹兜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灰影,越过前方空地,重重砸在约一百二十步外、竖立着作为标靶的一排捆扎草人前方约十步的地面上!
“噗”的一声闷响,冻土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和泥土四溅。
“射程一百二十步,落点偏右约十五步,偏低。”李茂立刻报出数据,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偏得有点多。”老陈头皱眉,走到基座前调整着弹兜悬挂的角度和绳索长度,“弹兜甩出的时机和木臂挥动的配合还得调。另外,石弹形状不规整,也会影响飞行。”
“继续。”杨熙面色不变,“调整后,再试五发。记录每一发的射程、偏移量。”
试验场再次忙碌起来。调整,蓄力,发射。沉闷的“嘣呜”声和石弹砸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每一次发射,器械都剧烈震颤,但结构始终坚挺。射程逐渐稳定在一百三十步到一百四十步之间,落点散布范围也在慢慢缩小。
当第六发石弹将一百四十步外的一个草人拦腰砸断时,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两个年轻学徒累得满头大汗,手臂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老陈头抚摸着微微发烫的绞盘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成了。虽然还糙,准头也差,但劲道足,打得远。要是架上墙头,居高临下,打一百七八十步都有可能。”
杨熙走到被砸断的草人前。草人是用枯草和旧衣服捆扎在木桩上做成的,此刻木桩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歪倒在旁,内部的枯草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松散四溅。如果是真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台冒着热气、木料上多了几道新划痕的器械。粗糙,笨重,装填缓慢(一次完整装填发射需要近半盏茶时间),精度欠佳。但它是幽谷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超出冷兵器范畴的投射武器。
它意味着,当黑山卫所的骑兵或者不明势力的武装靠近幽谷围墙时,他们将会在弓箭射程之外,先迎来从天而降的、足以砸碎盾牌和骨头的石弹。
“今天到此为止。”杨熙转身下令,“拆卸关键部件,分头带回谷内工坊。李茂先生,整理完整数据。老陈头,列出需要改进的部件清单和材料需求。另外,从今天起,试验场加双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众人应声。
就在杨熙准备离开时,吴老倌匆匆从谷内方向赶来,脸色有些微妙。
“主事人,王石安师傅刚才找我,说想观摩一下咱们的‘木工巧技’。”吴老倌压低声音,“他特意提到,听说咱们在改进一些大型器械,很感兴趣,希望能‘交流切磋’。”
杨熙脚步一顿。王石安果然闻到味了。昨夜的报告刚送走,今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怎么回他的?”
“老朽只说,谷内匠作都在忙春耕农具和营地建设,大型器械确实在试,但还不成样子,等有些成果了,再请王师傅指点。”吴老倌道,“他听了,笑了笑,没再坚持,只说‘静候佳音’。”
杨熙沉吟片刻。完全拒绝,会引起王石安更深的怀疑和试探。但让他接触核心,风险太大。
“告诉王师傅,三天后,我们可以请他看看改进后的水锤和纺织机。至于其他……”杨熙目光望向试验场方向,“就说都是粗笨试验,怕污了高人的眼。”
既要安抚,也要遮掩。在扭力弩炮真正成熟、形成数量优势之前,这个秘密必须捂住。
吴老倌领会了意思,点头离去。
杨熙重新看向那台正在被拆卸的扭力弩炮。粗糙的木料和牛筋在晨光中泛着质朴而坚硬的光泽。
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而敌人,恐怕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了。
他想起二营地赵铁柱清晨带来的消息,想起周青所说的黑风岭多股势力,想起王石安那深不可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