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引线定时试验(1 / 2)

岩洞里的空气,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混杂着硝石的刺鼻、硫磺的辛辣、木炭灰的焦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危险气息。洞壁上的松明火把噼啪燃烧着,投下晃动的、张牙舞爪的影子,将洞中两个人的身形拉得忽长忽短。

李茂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易燃的粉末。他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开着几册账簿——但里面记的不是粮食工分,而是密密麻麻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数字。旁边放着几十个用不同方式卷制、粗细不一的“引线”样品,短的只有寸许,长的足有尺余。

老陈头蹲在离木桌约五步远的岩洞角落,那里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的操作台。他正用一把小铜勺,从三个分别标着“硝”、“磺”、“炭”的陶罐里,按照不同的比例,舀出粉末,倒在石臼里。他的动作极慢,极稳,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神贯注,仿佛在雕琢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而不是在混合这要命的黑乎乎的东西。

“第七组,硝七钱半,磺一钱,炭一钱半。”李茂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响起,有些发飘,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念道,“引线材质:粗麻线芯,外裹两层浸过硝水又晾干的棉纸,再缠细麻线固定。长度:六寸。预估燃时……”

他顿了顿,看向手边一块用炭笔画了刻度的木板,那是之前用小段引线反复测试后推算出的基准燃烧速度。“……约十五息。”

一息,大致是一次完整的呼吸。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基础的时间单位。

老陈头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用骨节粗大的手指捏起一小撮混合好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颗粒的粗细和湿度,然后才小心地倒入石臼,用石杵开始研磨。石杵与石臼底部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咕噜咕噜”声,在密闭的岩洞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研磨必须充分,但又不能太用力产生高温或火花。这是个精细而折磨人的活计。

李茂看着老陈头佝偻的背影,手心里不知不觉沁出了汗。他是读书人,本该远离这些“奇技淫巧”,更别说如此危险之物。但杨熙信任他,将记录、测算、归纳的任务交给了他。他不能退,也不想退。只是每次踏进这个岩洞,闻着这味道,听着这研磨声,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不安地擂动。

“好了。”老陈头终于停下动作,声音沙哑。他将研磨得极其细腻均匀的黑火药粉末,小心地倒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两端开口的细长芦苇管里,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捣实。然后,他拿起一根李茂准备好的六寸引线,将其一端小心地插入芦苇管内,与火药接触,另一端则留在管外。

这就是一个最简易的“试验弹”——没有弹壳,没有杀伤力,只用来测试引线点燃后,需要多久能引燃管内的火药。他们要的,就是那个时间差。

老陈头将芦苇管平放在操作台边缘一块挖了凹槽的石板上,固定好。然后他退后几步,和李茂站到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又往洞口方向挪了半步。

“记时。”老陈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声音紧绷。

李茂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住芦苇管外那截引线,心里开始默数:“一、二、三……”

老陈头将火折子凑近引线外端。

“嗤——”

引线被点燃,爆出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花,随即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火线,以稳定的速度向芦苇管内烧去!火线在浸过硝水的棉纸包裹下燃烧,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岩洞里被放大,像毒蛇的吐信。

李茂的眼珠子跟着那点移动的火星,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计着数。老陈头则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火线燃烧的稳定性和速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五息、十息……

就在火线即将烧入芦苇管口的瞬间——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湿柴爆裂的轻响!芦苇管口猛地喷出一大股浓密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零散的火星!管内填充的火药被成功引燃,发生了爆燃,但因为没有密闭空间,威力仅限于此。

“成了!”李茂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引线燃尽,火药点燃!时间……约十四息半!与预估基本吻合!”

老陈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快步走到操作台前,不顾还冒着青烟的芦苇管残骸,仔细查看爆燃后管口的痕迹和地上散落的火药残渣。“燃烧不够充分,喷出的多是烟,火星少。引线火头进入药膛的瞬间,力度还是弱了点。”他拿起那截烧剩的引线残段,眯眼看了看断口,“棉纸裹得还是太紧,透气性差,影响了末端燃烧强度。”

李茂的兴奋冷却下来,走到桌边,在账簿上快速记录:“第七组,实测燃时十四息半,引燃成功但效果不佳。备注:需调整外层包裹松紧度,或尝试在引线末端增加少量助燃药粉。”

试验继续。

第八组,换成了细麻线芯,外裹单层薄棉纸,燃烧速度过快,不到十息就烧完,导致点燃时机过早,老陈头差点没来得及退开。

第九组,粗麻线芯裹硝水棉纸后,又在外层薄薄刷了一层米浆晾干,试图控制燃烧速度和增强末端火力。结果米浆层阻碍燃烧,引线中途熄灭。

第十组……

枯燥,重复,充满未知的风险。每一次点燃引线,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功的,记录下来;失败的,分析原因,调整参数。岩洞里的烟雾越来越浓,气味越来越呛人,李茂的双眼被熏得通红流泪,老陈头的胡须和眉毛上也落了一层灰黑的烟炱。

但他们谁也没提出休息。时间不等人,扭力弩炮的投射稳定性正在快速提升,一旦可以实用,配套的“火药弹”就必须跟上。而控制“火药弹”在空中或落地后爆炸的关键,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引线。

它能烧多久,能烧多稳,直接决定了武器的威力和使用者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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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幽谷核心区的工坊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阳光透过工棚顶部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木屑和尘埃。水锤发出规律的、沉重的“咚……咚……”声,每一次砸落,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固定在铁砧上的那块烧红的铁料,就在这震颤中一点点改变着形状。

王石安站在水锤旁约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仰头,看着那利用溪流落差带动的简陋水轮、连杆和锤头机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巧思,真是巧思。”他转过头,对陪在一旁的吴老倌道,“虽不及官坊水排之宏大精妙,然因地制宜,以简驭繁,能将水流之力化为均匀锤击,用于锻打铁器农具,效率倍增。设计此物者,实有大才。”

吴老倌捻须微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自豪:“王师傅过誉了。都是主事人和匠人们一点点琢磨、试出来的粗笨法子,能用便好。比不得北边官坊的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