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边那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亲随开口道:“防御工事简陋但有效,矮墙、壕沟、了望塔配置合理,陷阱预警网覆盖外围主要通道。守军训练有素,警惕性高,换岗有序,无懈怠之象。”
右手边那名身材精悍的亲随接道:“流民营地管理森严,新立规矩已初见成效,今日晨间处理一违纪组长,手段果决,民心思定。田间劳作井然,新式农具虽少,但效率确有所增。核心区民众面无菜色,步履稳当,可见存粮至少短期内无忧。”
胡驼子微微颔首:“人心呢?”
眼神沉静的亲随略一沉吟:“对流民而言,有饭吃、有地种、有规矩可循,便是天堂。对原住民而言,杨熙威信极高,众人信服。整体……凝聚力不弱。但隐约有紧张感,似已知晓外患迫近。”
“王石安那边?”
“辰时便与杨熙、一铁匠及徒弟往西边僻静处去了,应是开始接触‘惊雷’之术。周围有暗哨警戒,无法靠近。”
胡驼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说,这杨熙,是真有底气跟我们周旋,还是虚张声势?”
两名亲随对视一眼。眼神沉静者道:“观其言行,沉稳有度,应对有章法。似有底气。”
精悍者却道:“也可能是骑虎难下,强自镇定。毕竟,以区区数百流民之力,抗衡范公大军,无异螳臂当车。”
胡驼子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螳臂当车……有时候,螳螂的臂,也能让车轮颠簸一下。何况这幽谷,看起来不像普通的螳螂。王石安信里怎么说?‘火种’?哼,这火种要是烧得太旺,控制不住,可是会燎原的。”
他转身走回屋内,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继续看,继续听。尤其是王石安那边,能探听到多少,就探听多少。范公要的,不只是‘惊雷’的制法,更是对这幽谷、对这杨熙的最终判断——是收为己用,还是……”他眼中寒光一闪,“防患未然。”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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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幽谷外围营地,李茂临时处理事务的草棚。
李茂正在整理上午从各劳作小组报上来的工分记录,核对物资领取清单。棚外雨声潺潺,显得棚内格外安静。
忽然,草棚那扇简陋的木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李茂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负责今日监督岗之一的刘婆子。她神色有些慌张,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李、李文书……”刘婆子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还回头看了看门外。
“刘婶,有事?”李茂放下笔,看向她。
刘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叠成方块的油纸包,飞快地塞到李茂手里,声音更低了:“刚、刚才……我去查看申诉箱,发现里头又有了这个!我……我没敢让别人看见,直接拿来了。”
李茂心头一凛,接过油纸包。入手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迅速打开,上面依旧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迹,但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小心水里。有人要坏规矩,从根上毁。”
只有这没头没尾的十二个字。
“水里?”李茂猛地抬头,“哪个水?井水?还是溪水?”
刘婆子茫然摇头:“不知道啊,李文书!就这几个字!我看了心里直发毛,赶紧给您送来了!”
李茂盯着那行字,心念电转。有人要破坏水源?这是要断幽谷的命脉!会是谁?被驱逐的张癞子同伙?还是……混进来的其他势力的奸细?或者是马匪、西林卫的阴谋?
“这事还有谁知道?”李茂沉声问。
“就我!陈老实去吃饭了,我当值,发现的。”刘婆子急忙道。
“好,刘婶,你做得对。”李茂将字条小心折好收起,“此事非同小可,先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你回去后,和陈老实一起,暗中留意营地里有没有人行为异常,尤其是靠近水井和水源的人。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明白!”刘婆子连连点头,又紧张地问,“李文书,咱们的水……不会真有事吧?”
“现在还不知道。”李茂脸色凝重,“我会立刻去查。你记住,保密。”
送走心神不宁的刘婆子,李茂再也坐不住了。他拿起蓑衣斗笠,冲出草棚,直奔幽谷核心区的水井“石安井”而去。无论这警告是真是假,是善意提醒还是扰乱人心,水源安全,容不得半点侥幸!
雨幕笼罩下的幽谷,表面看似平静,内里的暗流,却在这一张小小的字条搅动下,开始汹涌翻腾。技术传授的博弈,外部势力的审视,内部隐患的苗头,还有西林卫随时可能到来的报复……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悄然汇聚,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
而远处的试验田里,那些在雨中顽强挺立的嫩绿新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压抑,在风中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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