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雨势渐收,天空依旧阴沉,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残留的雨水。幽谷中心“石安井”旁,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
李茂和周青并肩站在井口,低头看着井下黑幽幽的水面。井壁是新砌的三合土,光滑平整,井口加了木盖,平日里锁着,只有早晚定时开放取水。此时木盖敞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混合着井水特有的清冽味道弥漫开来,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已经让周娘子带人取了水样,用银针、还有她知道的几种土法,都试过了。”李茂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锁,“针没变黑,试毒的鸟儿也没事。至少眼下,水是干净的。”
“字条上说的‘水里’,未必就是这口井。”周青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水质,“也可能是溪水,或者外围营地那口新挖的‘营安井’。甚至……可能指的是整个水源系统。”
“关键是,‘有人要坏规矩,从根上毁’。”李茂将那张油纸字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这不像是一般的捣乱。如果是下毒,那就是要所有人的命。如果是破坏水源设施,断了水,同样是绝户计。谁这么狠?张癞子余党?还是……外面混进来的?”
周青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锐利:“张癞子一个被驱逐的泼皮,未必有这个胆子和本事搞这么大。更可能是外头的钉子——马阎王、西林卫,或者范云亭那边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有外部势力的奸细已经渗透到可以威胁水源的程度,那幽谷的防御漏洞就太大了。
“刘婆子说只她一人发现字条,但投递者肯定在营地活动。”周青分析道,“能在不惊动监督岗的情况下接近申诉箱,要么身手好,要么就是营地里的‘自己人’,不引人注意。字迹歪扭,像是刻意伪装,也可能确实识字不多。”
“先从营地查起。”李茂下定决心,“但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打草惊蛇,也免得引起恐慌。你带两个机灵的,换上便服,混到营地里去,暗中观察。重点是那些靠近水井、溪边劳作的人,还有最近行为反常、或者总想打听内部事情的。我去查查营地的人员登记,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好。”周青点头,“外围营地人多眼杂,排查不易。我让手底下最擅长盯梢的小六和山猫去,他们以前在街上混过,眼力毒。”
两人正要分头行动,一个年轻护卫匆匆跑来,低声对周青道:“头儿,南墙那边赵队长派人传话,说看到西边山林里有不寻常的鸟群惊飞,范围不小,不像野兽,问咱们这边有没有发现异常?”
西边?周青心头一紧。西边是老鸦岭方向,西林卫的营地就在那边!鸟群惊飞,很可能是较大规模的人员活动引起的。
“告诉赵队长,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我这边的侦察队,会立刻往西边扩大搜索范围。”周青迅速下令,然后看向李茂,“水源的事要紧,但西林卫的动静也不能不防。我亲自带一队人去西边看看。营地调查,让小六和山猫先去。”
李茂知道轻重,点头道:“小心。西林卫刚吃了亏,报复心正盛。”
周青匆匆离去。李茂也转身,快步走向存放流民登记册的营地管事棚。他心中忧虑重重,水源的阴影尚未驱散,西边的威胁又迫近了。
---
营地管事棚里,老葛正在核对今日的口粮发放记录,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见李茂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葛,把最近一个月所有新入营流民的登记册给我,越详细越好。”李茂开门见山。
老葛没问缘由,从身后一个加锁的木箱里取出几本厚厚的、用麻线装订的册子,推到李茂面前。册子上用炭笔记录着每个流民入营时的信息:姓名(往往只是代号)、大致年龄、籍贯(多是模糊的地域名)、家庭成员情况、随身物品、有无明显技能或伤病,以及负责登记的管事当时备注的观察印象。
李茂快速翻阅起来。册子上字迹潦草,信息简略,很多流民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王老三”、“李寡妇”、“赵家大小子”这样的称呼。籍贯一栏多是“北边逃难来的”、“河间府那边”、“记不清了”。想在这样粗糙的信息里找出特定奸细,如同大海捞针。
他一页页仔细看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登记名叫“徐三”,自称是“南边遭了水灾的农户”,孤身一人,随身只有一个破包袱,无特殊技能,但登记管事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言谈似识字,问及谷内规矩、工分何用,颇多留意。”
识字?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底层流民中,识字是极少数人才有的能力。一个识字的“农户”,在流民中本就显眼,还特别关注谷内规矩和工分制度?
李茂立刻问道:“老葛,这个徐三,现在在哪一组?表现如何?”
老葛翻看了一下手边的分组名册,平淡道:“第三伐木组,就是张癞子原来那组。张癞子被驱逐后,暂时由副组长带着。表现……记录上写的是‘尚可’,工分中等,不惹事,也不太出头。”
伐木组?李茂想起早上去伐木场处理张癞子时,那个站出来第一个指证张癞子的中年汉子。当时情况混乱,他没太留意每个人的长相,但似乎……是有那么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不像普通苦力的人。
“他现在人在营地?”
“这个时辰,应该刚下工,在营地领粥吃饭。”老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去看看。”李茂合上册子,起身就走。老葛在他身后淡淡道:“要抓人?”
“先看看。”李茂头也不回。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能仅凭一点怀疑就抓人,尤其是在刚刚立规矩、人心初定的敏感时期。但这个人,必须重点观察。
---
外围营地,领取稀粥的队伍排成了长龙。人们端着大小不一的破碗,眼巴巴地看着大铁锅里翻腾的稀薄粥水,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煮熟后寡淡的香气。一天的劳作下来,这碗热粥就是最大的慰藉。
李茂站在不远处一个柴堆旁,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叫徐三的人。
徐三排在队伍中段,身材中等,有些瘦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头发用草绳随便束着,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疲惫,看上去与周围其他流民并无二致。他安静地排着队,不时咳嗽两声,眼神低垂,显得木讷而顺从。
但李茂注意到,在等待的间隙,徐三的眼角余光,会极其迅速、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扫过维持秩序的护卫,扫过发放粥食的妇人,扫过营地边缘的栅栏和更远处的山林。那眼神里,没有普通流民的麻木或渴望,而是一种克制的、冷静的观察。
轮到徐三了。他递上自己的工分木牌,负责发放的妇人核对后,用长柄木勺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徐三双手捧碗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端着碗走到一旁蹲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但眼神依旧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
李茂正犹豫着是否上前搭话试探,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小六和山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干瘦的、不断挣扎叫骂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李茂认得,是营地里有名的懒汉兼滚刀肉,名叫侯七,平时就好偷奸耍滑,小偷小摸,被处罚过几次,依旧屡教不改。
“李文书!葛管事!”小六扬声道,“我和山猫在溪边蹲守,看见这侯七鬼鬼祟祟的,怀里鼓鼓囊囊,靠近溪水上游咱们取水的那片石头滩!我们冲过去按住他,从他怀里搜出了这个!”
山猫举起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陶罐。陶罐不大,但封口很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