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幽谷西侧,被谷内人称为“鬼哭涧”的深谷尽头,远离任何道路与居所,两侧是高耸陡峭、猿猴难攀的崖壁,谷底遍布嶙峋乱石与半人高的枯草。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云隙间偶尔闪烁,投下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寒风穿谷而过,在石隙间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名副其实。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却有人影在无声地移动。
五架用厚重麻布和枯草严密伪装起来的“雷公弩”,被悄无声息地推到了预定发射位置。它们被固定在特制的、带轮的木制炮架上,炮身粗壮,结构复杂,核心的扭力机构——用多股浸油牛筋紧密绞合而成的粗绳——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油光。旁边整齐堆放着三种规格的石弹:人头大小的重型弹、拳头大小的中型弹、以及鸡蛋大小的轻型霰弹。更远处,几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陶罐被单独放置,那是装填了标准“惊雷”火药、安装了长短引线的特制弹。
老陈头带着他的两个徒弟,正用水平尺和简易的瞄具,最后一次校准弩炮的仰角和方向。他们的动作极轻,呼吸都刻意压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山谷的幽灵。赵铁柱和周青带着二十名最可靠的护卫队员,散布在谷口和两侧高处的隐蔽位置,负责警戒和清场,确保绝无外人窥探。
杨熙、吴老倌、李茂,以及被“特邀”观摩的王石安和胡驼子,则隐藏在谷底一处天然凹陷的岩洞内。岩洞开口朝向测试场地,但位置低洼且有岩石遮挡,既能观察,又能提供一定的防护。洞内没有点火,只有一块蒙着薄布的夜光石(一种能微光发光的萤石,十分罕见,是胡驼子上次带来的稀罕物之一),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映照出几张神情紧绷的脸。
胡驼子搓着手,低声笑道:“杨老弟,你这排场……可够慎重的。老哥我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这么藏着掖着试家伙的,还是头一回。”
王石安则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洞外那几架模糊的弩炮轮廓,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熙没有接话,只是对洞口的传令兵点了点头。传令兵立刻拿起一面蒙了黑布的小铜锣,极轻地敲击了三下——清脆的锣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异常清晰,但传不出多远便被风声和崖壁吸收。
“第一项,射程与精度测试。”老陈头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很低,“一号弩炮,重型石弹,标靶甲,距离一百五十步。”
远处,约一百五十步外,一块半人高的、涂抹了白色石灰的巨石在星光下隐约可见,那是“标靶甲”。
一号弩炮后的操作手深吸一口气,用绞盘缓缓转动弩臂后部的转轴,粗大的牛筋绞绳被一点点扭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当绞盘转到预定刻线时,操作手停下,将一颗沉重的石弹放入皮制的弹兜。另一人则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插入弩臂侧面的保险卡榫。
“放!”
“嘣——!!!”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巨兽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胀!只见黑影一闪,沉重的石弹划破黑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向目标!
“咚!!!!”
巨响再次传来,是石弹狠狠砸在靶位附近地面上的声音!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即便隔着百余步,岩洞内的人也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
片刻后,前方负责观察和测量的队员猫着腰跑回来,低声汇报:“偏离靶心左约三步,落地砸出深坑,溅射范围约一丈!”
一百五十步,偏离三步。这个精度,对于这个时代、这种依靠扭力抛射的武器而言,已经堪称惊人。更重要的是,那恐怖的动能和落地威力,若是砸在人群中,或是夯土墙上,效果可想而知。
岩洞内,胡驼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色。王石安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二号弩炮,中型石弹,标靶乙,距离二百步。”老陈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无波。
“嘣——!!!”
“咚!!!”
“命中靶位边缘!石弹碎裂,破片飞溅!”
“三号弩炮,轻型霰弹,标靶丙前方扇形区域,距离一百步。”
“嘣——!!!”
这一次的声响略有不同,更尖锐一些。黑暗中,一片密集的、如同飞蝗般的黑影扑向百步外一片插着数十根草人的区域。随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响。
观察员回报:“覆盖区域符合预期,半数草人被击穿或击倒!”
三轮常规射击测试完毕,山谷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粉和尘土气息,还有牛筋绞绳过热后散发的淡淡焦味。
短暂的沉默后,老陈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第四项,特制弹,长引线,标靶丁,距离二百五十步。所有人,捂耳,张口!”
岩洞内众人立刻照做。杨熙也示意胡驼子和王石安捂住耳朵。
负责发射四号弩炮的操作手,动作格外小心。他们将一个用麻绳和油布多重捆绑、形状略显古怪的陶罐放入弹兜。陶罐尾部,一根尺许长的引线垂下。另一人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火星在黑暗中呲呲燃起。
“放!”
“嘣——!!!”
弩炮再次怒吼,特制弹被高高抛起,划着弧线飞向二百五十步外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堆放着一些废旧木料和石块的区域。
时间,在引线的燃烧中一点点流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随着黑暗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特制弹即将落地的前一瞬——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猛然爆发!紧接着才是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撕裂耳膜和山峦的巨响!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山谷,映出嶙峋怪石狰狞的影子!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和泥土,向四周疯狂席卷!即使隔着两百多步,岩洞内的人也感觉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脚下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火光迅速熄灭,巨响在山谷中反复回荡、衰减,最终化作连绵不绝的嗡嗡余音。刺鼻的硝烟味顺着风飘来。
负责前方观察的队员这次等了更久,才跌跌撞撞跑回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些许后怕:“命……命中区域!木料全碎!石块崩飞!炸出一个浅坑!周围十步内,无完好之物!”
死寂。
岩洞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胡驼子张大了嘴,手还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了鬼。王石安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向洞外那片重归黑暗的爆炸区域,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