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惊雷”!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身土法”,这是足以改变战场规则、轰塌城墙、粉碎军阵的骇人杀器!范云亭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原因不言而喻!
杨熙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脸色在夜光石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他看向胡驼子和王石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胡大哥,王匠作,这便是‘惊雷’配合‘雷公弩’的威力。然则,此物炼制极难,储存极险,使用更是容不得半分差错。方才诸位所见长引线,尚有缓冲。若用短引线,投射更近目标,威力集中,但操作时机稍纵即逝,凶险倍增。幽谷得此微末之技,实是战战兢兢,如捧烙铁,不敢轻用,更不敢轻传。”
他这番话,既是展示肌肉,也是再次强调危险与谨慎。他要让胡驼子和王石安明白,幽谷有鱼死网破的底牌,但这底牌本身也是双刃剑。
胡驼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干笑着道:“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杨老弟,你可是让老哥我开了眼了!范公若是知晓……定然,定然欣喜万分!”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飘忽不定,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
王石安则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向杨熙,语气复杂:“杨主事所言……王某今日方知,绝非虚言。此等利器,确需万般谨慎。只是……”他顿了顿,“范公军务紧急,恐难久候。今日见此神威,王某……更觉责任重大。”
他知道,今夜所见的一切,必须立刻、详细地报告给范云亭。幽谷的价值和威胁,都因此拔高到了一个新的、令人心悸的层次。是加快笼络控制,还是……其他?这个决定,恐怕连范云亭都要再三权衡了。
“测试继续。”杨熙不再多言,对传令兵示意。
后续又进行了几次不同距离、不同引线长度(中、短)的特制弹测试,以及多弩齐射的协同演练。每一次爆炸的轰鸣和火光,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胡驼子和王石安心头,也深深烙印在现场每一个幽谷人的记忆中。
当所有测试终于在寅时初全部结束,山谷中只余下硝烟未散的刺鼻气味和死一般的寂静。弩炮被迅速拆卸、伪装、运回后山秘密岩洞。现场留下的弹坑和痕迹也被尽量清理、掩埋。
杨熙等人最后离开“鬼哭涧”时,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胡驼子和王石安各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思虑中。杨熙则默默计算着今晚消耗的火药和弩炮部件的磨损情况,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展示武力是必要的,但同时也将自身推到了更耀眼的聚光灯下。西林卫、马匪、范云亭……各方势力的目光,恐怕会更加聚焦于此。
“山雨欲来啊……”吴老倌走在杨熙身边,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低声叹了口气。
杨熙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幽谷方向。那里,晨雾开始弥漫,将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迷茫与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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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外围营地,隔离石屋。
老葛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面前是被绑在木桩上、垂头丧气的侯七。石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将老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映得如同庙里的泥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侯七身上散发的馊臭。
侯七已经受过“讯问”了,脸上有几处新鲜的瘀伤,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神涣散,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说,谁指使你的?”老葛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那罐脏东西,那些石头粉,哪来的?”
侯七啜泣着,含糊道:“葛……葛爷……饶命……我真不知道是谁……就,就是前两天,在溪边捡柴火的时候,有个蒙着脸的人……塞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两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字条……说让我把罐子里的东西倒进上游石头滩……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我,我鬼迷心窍……我错了葛爷……”
“蒙脸人?什么样?身高?口音?”
“就……就普通个头,比我还矮点……穿着破衣服,跟咱流民差不多……声音有点哑,听不出哪儿的口音……真的,葛爷,我就知道这些……”
“字条呢?”
“烧……烧了……那人让我看完就烧……”
老葛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这个泼皮确实只知道这么多,便不再追问。他起身,走到屋角的水桶边,舀了一瓢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侯七头上。
侯七一个激灵,咳嗽起来。
“那个徐三,你认识吗?”老葛问。
侯七茫然摇头:“不……不认识……就听说是个识字的,在伐木组……”
老葛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屋,对门口守卫道:“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他走向另一间关押徐三的石屋。徐三被单独绑着,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听到开门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看着老葛。
老葛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对视。
“徐三,或者,你该有个别的名字。”老葛缓缓开口,“识字的账房先生,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还对投毒害人的勾当感兴趣?”
徐三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葛管事,我说过了,我只是个识几个字的落魄人。侯七做的事,与我无关。你们抓错了人。”
“无关?”老葛从怀里掏出那包从侯七铺底下搜出的可疑粉末,放在地上,“这包东西,是在你铺位附近发现的。虽然没直接在你铺下,但那个位置,只有你和他最方便藏匿。侯七一个混吃等死的懒汉,弄不到这种提纯过的矿物毒粉。你,懂药材矿物吗?”
徐三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不懂。或许是别人栽赃。”
“栽赃?”老葛点点头,“也有可能。那么,你告诉我,你来幽谷,真正想要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徐三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任凭老葛如何问,只是沉默以对。
老葛也不急,就这么坐着,仿佛在比试耐心。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天色微明,石屋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老葛才缓缓起身。
“你不说,没关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徐三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幽谷的规矩,对朋友,有酒有肉。对敌人,有刀有箭。对藏在影子里的鬼……我们有耐心,一点一点,把影子扯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说完,他推门出去,将徐三重新留在寂静和昏暗之中。
徐三依旧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