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峡谷名副其实。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狭窄扭曲的缝隙,终年不见阳光,阴风阵阵。谷底是常年冲刷形成的乱石滩,布满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湿漉漉的菌类,行走其间,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或崴脚,更别提那些隐藏在石缝和阴影里、随时可能窜出的毒虫蛇蚁。
周青和两名最擅长潜伏追踪的队员,此刻就“嵌”在峡谷入口上方约三十丈处,一处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和杂草半遮掩的岩缝里。他们已经在此处一动不动地趴伏了近六个时辰,从深夜到正午,只靠少许水和硬得硌牙的肉干维持体力。身上披着用树皮、苔藓和泥土反复揉搓染色的伪装斗篷,脸上也涂抹了厚厚的泥浆,整个人几乎与身下的灰褐色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的眼睛,透过岩缝边缘稀疏的杂草,死死盯着下方峡谷入口外那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那是进入峡谷的必经之路,也是俘虏供出的接头地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阴冷潮湿中缓慢流逝。谷底除了风声和偶尔石块滚落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正午时分,几缕微弱的阳光勉强挤进峡谷,在谷底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旋即又被移动的云雾遮住。
就在周青怀疑对方是否会如约而至,或者接头信息本就是烟雾弹时,谷口外的林子里,传来了三声鸟鸣。
“咕——咕咕,咕——”
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山间常见的鹧鸪叫声,间隔严格遵循了俘虏供述的“一长两短”。
周青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身旁两名队员也立刻进入绝对静止状态,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极其缓慢。
谷口林子里,枝叶微动。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背着竹篓、作寻常采药人打扮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先是在林子边缘警惕地张望了许久,又侧耳倾听,确认除了风声鸟鸣再无其他异常,这才慢慢走出林子,来到碎石坡上。
采药人没有立刻发出回应信号,而是装作寻找草药的样子,在碎石坡附近低头徘徊,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地面、石缝以及峡谷两侧的崖壁。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周青一眼就看出,这人受过严格的侦察训练——他行走的路线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可能留下清晰足迹的松软地面,视线扫描的范围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埋伏点。
约莫一盏茶工夫,采药人似乎确认了安全。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顶部平坦的岩石旁,放下竹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哨,凑到嘴边。
“咕咕——咕,咕咕——”
同样是鹧鸪叫,但节奏变成了“两短一长”,与之前的信号呼应。
信号发出后,采药人并未停留等待。他迅速背起竹篓,如同受惊的狸猫,沿着来时的路线,快步退回林子,身影几个闪动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他并没有进入峡谷,也没有等待可能从峡谷里出来的土匪接头人。他只是来发出信号,或者……确认信号的。
周青心中念头飞转。是接头取消了?还是对方改变了方式?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次单纯的信使传递指令,并非面对面的接头?
他压下立刻跟踪的冲动,继续耐心等待。果然,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峡谷深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马阎王手下的土匪。他们探头探脑地来到碎石坡,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刚才发出信号的人,却一无所获。几人低声咒骂了几句,悻悻地退回峡谷。
周青不再犹豫,对身边队员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三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从岩缝中滑出,利用崖壁的凹凸和植被的掩护,以惊人的敏捷和耐心,远远吊上了那个采药人离去的方向。
跟踪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采药人极为谨慎,途中数次突然停下、折返、绕圈,甚至故意在溪流中走了一段以消除足迹。若非周青他们经验丰富,预先判断了他的可能路线并拉开足够距离,早就被发现了。
最终,采药人绕过一个山坳,消失在一片看似寻常的、长满茂密杜鹃的陡坡前。周青示意队员停下,自己借助树木掩护,小心翼翼地上前观察。
陡坡下方,被浓密杜鹃从和几块巨大落石遮掩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小洞口。洞口周围的草木有被小心整理过的痕迹,不走到近前绝难发现。几处不起眼的石头上,周青发现了与后山断崖下类似的、用尖锐石子划出的简易符号——一个圆圈内加个叉。
是“灰隼营”的另一个据点,而且比林间营地和猎人小屋更加隐蔽、险要!
周青没有冒险靠近,而是记下精确位置和周围地形特征,便果断带着队员撤回。他们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找到了“灰隼营”一个很可能是指挥或通讯节点的秘密营地。
……
几乎是同一时间,幽谷核心区那间临时充作审讯室的石屋里,吴老倌对刘四的“温水煮青蛙”也到了关键时候。
刘四的精神明显垮了。连续的压力、有限的希望、以及对妻儿命运的担忧,让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蜷缩在墙角,像一只惊弓之鸟。
吴老倌没有用刑,甚至语气也算平和,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些细节问题,偶尔夹杂着从俘虏口中得来的、关于“疤爷”和“冷先生”的新信息,观察着刘四的反应。
“……那个年轻书生,是不是腰间总挂着个黑色的、像小算盘又像令牌的东西?”吴老倌慢悠悠地问,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兽纹木牌。
刘四身体微微一颤,低着头,声音沙哑:“好……好像是有。他手总是按在腰侧,那东西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疤爷叫他‘冷先生’?”吴老倌继续问。
刘四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