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风选入库(1 / 2)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晾晒场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座简易但结实的高架风车被安置在晒场边缘,这是杨大山带着木工组根据杨熙描述的“飏扇”原理改造的,利用自然风和人力的结合,能更高效地将粟粒中的秕谷、碎屑和尘土分离出去。

林三早早便到了,他伸出手指捻起几粒摊晒得几乎干透的粟粒,放进嘴里用牙轻轻一磕,“嘎嘣”一声脆响,几乎感觉不到软芯。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对早已等候在旁的脱粒小组和负责转运的队员们用力挥了挥手:“干了!风选,开始!”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汉子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用木锨将晒席上的粟粒铲起,装入半人高的扁箩筐;另一部分人则两人一组,抬起沉甸甸的箩筐,稳步走向风车。风车旁,负责摇动扇叶的壮汉深吸一口气,开始匀速转动把手,巨大的扇叶带起“呼呼”的风声。抬筐的人将箩筐略倾斜,金黄的粟粒如同瀑布般从筐边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承接的大簸箩中。

强劲而均匀的气流立刻将混在其中的轻飘飘的秕谷、碎草屑和细尘吹向一侧的收集槽,而饱满实沉的粟粒则垂直落下,在簸箩里堆起纯净的金色小山。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以及被吹起的细微尘雾。

“好风!”林三看着那几乎没有杂质落下的粟粒,忍不住赞了一声。这改良过的风车,效率比用簸箕手动扬场高了数倍不止,而且更省力,分离得也更干净。

杨熙也来到了晒场,他没有打扰忙碌的人们,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那经过风选后愈发显得晶莹饱满的粟粒,看着人们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笑容,听着风车的嗡鸣、粟粒洒落的沙沙声、以及人们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吆喝,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在他心中弥漫开来。这是最实实在在的收获,是汗水浇灌出的果实,是幽谷未来一切的根基。

吴老倌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到杨熙身边,同样望着眼前的景象,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总算……见到实实在在的粮食归仓了。有了这些,心里才算真正有了底。”

“是啊,”杨熙点头,“但这只是开始。吴伯,与罗叔他们会盟的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场地已按你的意思,设在谷口内那片平整地,既在墙内,又显开阔。桌椅备了些简陋的,茶水吃食也按山里人的习惯预备了,不奢华,但实在。盟约条款,我与李茂反复斟酌,已拟出草稿,核心便是互助互利、守望相助、信息共享,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与义务,也设定了违约的惩戒。罗叔他们是实在人,这份草稿,老朽觉得他们能接受。”吴老倌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嗯,稳妥为好。”杨熙道,“周青那边,安保可有预案?”

“周青已在外围十里范围内增加了游动哨,会盟当日,谷口至会场地沿途明暗哨加倍,所有参与会盟的散户头领,只准带不超过两名随从进入内场,且需暂时交出武器,由我们统一保管,离场时归还。会场内,赵铁柱会带精锐护卫混在服务人员中,确保万无一失。”吴老倌显然已与周青、赵铁柱细致沟通过。

杨熙对此安排表示满意。信任需要建立,但安全底线不容有失。

风选工作持续进行,一箩筐一箩筐纯净的粟粒被分装进崭新的麻袋。李茂带着两个识字的年轻人在旁边设立了临时账台,每装好一袋,便过秤记录。沉甸甸的麻袋被绳索扎紧,由专人用扁担挑向已经彻底清理、加固并做了防潮处理的粮仓。粮仓门口,赵铁柱亲自带人值守,核对数量,指挥堆放。

“第三十七袋,净重一石二斗!”过秤的年轻人高声报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旁边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和欢喜的骚动。一石是一百二十斤,这一袋就有一百四十多斤!

沈重也来到了晒场边缘,他的左臂仍吊着,但已能自由走动。他没有参与劳作,只是默默观察着整个流程——风车的效率、人员的协作、粮食的计量、守卫的严密。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几架改良风车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深思。这种将现有技术进行实用化改进的思路,与西林卫或“灰隼营”那种更倾向于追求尖端或破坏性的技术路线截然不同,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更踏实、更有生命力的感觉。

他转身,慢慢走向关押俘虏的石屋。守卫见是他,点头示意放行。

石屋内,韩冲依旧靠墙坐着,听到开门声,眼皮抬了抬,见是沈重,又漠然地垂下。另外几名俘虏分散坐在角落,神情萎靡。

沈重走到韩冲面前,隔着一张矮几坐下。“风选入库了,”他平淡地开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粮食很多,足够这里的人吃很久,还能有余力接纳更多的人。”

韩冲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昨天来了几个新流民,今天可能还会来。谷里定了规矩,审查通过,肯干活,就能留下,分粮吃饭。”沈重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罗叔那边,今天下午会带人来正式会盟。以后这方圆几十里的散户,大概会慢慢聚拢过来,互通消息,互相帮衬。”

韩冲终于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炫耀你找了个好窝?还是来劝我像你一样,给这些泥腿子当狗?”

沈重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是告诉你,这里在变好,在扎根。西林卫的任务失败了,‘冷先生’的算计落空了。你,还有他们,”他目光扫过其他俘虏,“现在对西林卫来说,是已经报废的棋子,是可能泄密的隐患。对这里的人来说,你们是俘虏,是劳力,也可能是……将来某天用来交换的筹码。但至少,现在你们还活着,有吃有喝,没受虐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韩冲,别忘了你娘。她还在等你回去。死在这里,或者被西林卫‘处理’掉,对她来说,有什么区别?活下来,哪怕是以另一种方式,总还有机会。”

韩冲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眼神剧烈挣扎,但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死寂的灰暗。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重知道,心防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撬动的。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石屋。有些种子播下了,能否发芽,看天意,也看个人。

午后,风选工作接近尾声。晒场上堆积如山的禾垛和粟粒已大半转化为一袋袋标好记号的粮食,源源不断送入粮仓。李茂的账本上,数字不断累加,他的手指因为频繁拨弄算筹而有些发红,但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杨先生!”李茂拿着初步汇总的账目,找到正在查看粮仓堆放情况的杨熙,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初步计量,仅风选出的净粟,已超过二十八石!还有一些边角碎粒和未完全脱粒的禾头正在二次处理,预计最终总数……很可能超过三十三石!甚至达到三十五石!”

三十五石!那就是四千二百斤以上!加上之前的存粮,幽谷的粮食储备将达到一个空前丰足的水平!不仅足够现有人员吃到明年夏收之后,还能支撑相当规模的扩张和交换!

杨熙接过账目,手指拂过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心中一块巨石终于彻底落地。有了这个底子,许多之前不敢想、不能做的事情,都有了实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