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灰袍身影自殿顶横梁跃下,轻如落叶,却带起一阵阴风。
他手持一管白玉长笔,笔尖未沾墨,却泛着森然血光。
“诸魂归寂。”
玉笔点空,一声轻语。
刹那间,黑风席卷大殿,烛火尽灭,三十六道残魂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曳,竟开始涣散消融!
沈知远瞳孔骤缩,一把从袖中抽出一对青铜铃铛——双生铃,铃身刻满古篆,一阴一阳,是他与林晚昭分别持有的信物,亦是唯一能抗衡“天笔命咒”的异器。
他高举双铃,怒吼出声:
“林晚昭——!”刹那间,金殿如堕幽冥。
黑风卷起龙旗猎猎,烛火尽灭,唯余三十六道残魂在玉笔血光之下剧烈摇曳,形体如烟将散。
那灰袍人立于风眼中央,白玉长笔斜指苍穹,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抹近乎神只的冷意——天笔先生,终于现身!
四字如咒,落音即杀。
沈知远心头一震,血脉几乎冻结。
他早知此笔能封魂、断念、灭迹,可亲眼所见,仍是窒息。
这些冤魂挣扎三百年,今日才得以开口控诉,岂能再被抹去?!
“林晚昭——!”
他嘶声怒吼,双臂高举那对青铜双生铃,铃身古篆骤亮,阴铃幽蓝、阳铃赤金,二气交冲,竟在掌心撞出一声裂空清鸣!
“听见了吗?——替他们响!”
铃声破风,如剑穿雾。
刹那,天地一静。
随即,三十六道残魂猛然一颤,仿佛被某种古老血脉唤醒。
他们不再是飘摇将灭的影子,而是挺直脊梁,怒目圆睁,齐声咆哮,声浪掀动梁尘如雪:
“我们不是罪奴!我们是守碑人!”
声如惊雷,滚过金殿,撞上蟠龙金柱,回荡不绝。
群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手中玉杯应声摔碎于地,清脆如裂帛!
“拿下!”他怒目如炬,龙袍翻飞,“刑部尚书勾结命咒邪修,残害忠良,屠戮婴魂,罪无可赦!传朕旨意——钦天监地库,掘地三尺,查尽‘换命阵’遗迹!凡涉此案者,不论品阶,一体收押,交由大理寺会审!”
圣谕如刀,斩落朝堂。
可就在这万籁俱震之时,那灰袍天笔先生却未动怒,亦未逃。
他退至殿角阴影深处,目光死死锁住沈知远手中双生铃,唇齿微启,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她还没死……她真的没死……”
那语气,竟无半分杀意,反倒透着一丝颤抖的颤栗,像是见到了本该湮灭于三百年前的禁忌。
他死死盯着铃上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初代守碑人以心头血祭炼时留下的印记。
唯有“听魂之体”的血脉,才能唤醒它的真正力量。
而此刻,铃声未歇,残魂未散。
它们环绕金殿,如碑林矗立,每一道影中,都浮现出一座残破石碑的虚影,碑上刻着模糊姓名,碑底血纹如藤蔓缠绕,直通地脉深处。
沈知远喘息未定,指尖发麻。
他知道,这铃声不只是回应,更是一道召唤。
林晚昭虽不在殿中,但她早已将魂念寄于铃内。
她听见了,她一直在听——从林府地牢到荒山古道,从母亲临终低语到今日朝堂控诉,她从未真正沉默。
风停,魂定。
天笔先生缓缓后退,隐入廊柱阴影,身影几近消散,唯余一声叹息,飘散在残香之中:
“守碑人……终究归来。”
殿外忽有风起,卷动宫门铜铃,似远似近,仿佛另有脚步踏雪而来。
而沈知远低头凝视双生铃,只见那阳铃内壁,竟浮现出一行极淡的血字,如泪痕般缓缓晕开——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