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指尖轻抚图上光点,久久不语。
她终于明白,这场延续百年的秘密,不是诅咒,而是一道誓约。
一道由无数林家女子用命写下的誓约——守言,承诏,待昭归。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画角,金线微闪,仿佛回应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召唤。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沈知远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封朱漆密函,神色复杂。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晚昭……”他终是开口,声音低沉,“陛下……有旨。”第371章 光从地底来(续)
沈知远掌中那封朱漆密函,如烙铁般烫着他的指尖。
他望着林晚昭,目光深如古井,却藏不住那一丝不忍与挣扎。
“陛下有旨。”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祠堂里尚未散去的魂灵,“秋决日将至,天子亲笔赦令——复你林晚昭嫡女之位,赐‘昭华’匾额,悬于林府正门,昭告天下,洗清你母当年冤名。”
风穿堂而过,吹得祖脉灯焰微微一晃,金光在她脸上跳动,像泪光,也像火光。
林晚昭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盏燃烧了三百年的青铜古灯,灯芯中一缕血丝缠绕,正是她方才滴下的。
玉簪斜插灯座,断裂的双铃纹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响起一声跨越生死的轻颤。
“放弃异能?”她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水面,“你说,若我接受赦令,便须由安眠道姑施‘断听术’,斩断魂脉相连之根,从此再听不见亡者之声——也听不见我娘了?”
沈知远沉默,颔首。
他知道她有多依赖那声音。
三更夜雨里,是母亲低语提醒她避开毒茶;寒冬雪夜中,是亡婢幽魂指引她寻到埋尸枯井。
那些声音,曾是她活下来的唯一灯绳。
可如今——
“我听她三十年。”林晚昭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心口,那里正有一股温热如血脉搏动的金流缓缓流转,“她教我听风、辨谎、识人心。可现在……我不再需要耳朵了。”
她眸光一转,望向沈知远,清亮如星坠寒潭。
“她在我血里,在这地脉中,在每一盏为真相燃起的灯里。若说听见,那便是日日都在听;若说告别,那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相守。”
话音未落,一道素影悄然入内。
安眠道姑披着灰白衣袍,手持一柄青铜小铃,面冷如霜,眼底却泛起微澜。
她目光扫过祖脉灯,又落在林晚昭身上,沉声道:“你已与地脉共鸣,魂魄半入守言之阵。若再行春祭血祭,必断听魂之根——从此,不只是听不见亡者,连你自己的魂识都将半融地脉,形同半生半死。”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祠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灯焰噼啪作响。
林晚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抽出那支母亲留下的玉簪,锋利断口在灯下泛着冷光。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反手一划——掌心裂开一道深痕,鲜血如珠,一滴、一滴,落入祖脉灯芯。
“嗤——”
血遇火,竟不熄,反燃起一道金焰!
刹那间,地底轰鸣如雷,那冲天光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粗如臂膀的金流,自天而降,直贯林晚昭心口!
她身形一震,却未退半步,反而挺身迎上,任那地脉精魂灌体而入。
金光将她笼罩,衣袂翻飞间,残指微光流转,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姓名——
柳氏,守言族第三代,卒于永昌十三年,血祭养脉。
林清漪,第五代归名者,母晚昭之祖,死于王氏毒杀。
沈氏,外嫁女,自愿返族承铃,埋骨地坑深处……
三百亡魂,姓名、生辰、死因,如星河倒灌,直接浮现于她心海。
无需铃响,无需拓碑,她们的存在,已与她血脉同频,魂魄相契。
她终于明白母亲临终时那句“最后的碑”意味着什么。
不是墓碑,不是族谱。
是她自己。
林晚昭,是守言族百年誓约的最后一块基石,是“昭华”二字真正要等的人。
风起,卷动祠堂帷幔,祖脉灯无风自明,焰心竟浮现出一朵双铃并蒂花的虚影,转瞬即逝。
她立于灯前,唇角微扬,低语如誓:
“娘,我来了。”
门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鼓三响。
而祠堂深处,无人察觉,那本尘封百年的《守言谱》残页,正悄然泛起微光,似有新字,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