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吹不散屋内凝滞的寒意。
林晚昭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如丝,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眼角,那道血痕仍未干涸,像一滴逆流的血泪,蜿蜒而下,浸入鬓发。
她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泛青,唇瓣微微颤动,似在梦中挣扎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知远坐在床前,掌心紧贴她冰凉的手背,眸色沉如深潭。
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她的魂便要碎在风里。
“昭姑娘……”他低唤,声音沙哑。
忽然,她猛地抽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具身体弓起,仿佛被无形之刃贯穿心口。
她双目紧闭,睫毛剧烈颤动,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
沈知远心头一紧,正要起身,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道姑来了!”小厮低声道。
安眠道姑披着灰袍踏入,眉心一点朱砂,手持一串骨铃。
她只看了一眼林晚昭,便轻叹:“影噬回溯,已入魂脉。”
“什么意思?”沈知远眸光锐利。
“她破了黑灯阵,却以己身魂魄为引,逆溯亡者之痛。”道姑缓缓跪坐榻边,指尖轻抚林晚昭眉心,“每破一阵,便要替亡者痛七日。七日梦境,皆是她此生最痛之刻——母亲之死、指尖脱落、心灯熄灭……一遍遍重演,魂魄如刀割。”
沈知远瞳孔骤缩。
“她……撑得住吗?”
道姑沉默片刻,摇头:“常人三日便疯。她若能走完七夜,魂已非魂,而是痛铸成的刃。”
话音未落,林晚昭忽然睁眼——可那不是清醒的眼。
她的眼瞳浑浊,倒映着风雪荒山,碑前血字,一道身影伏地不起。
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娘——!”
沈知远猛地将她揽入怀中,低喝:“撑住!林晚昭,你在梦里,醒过来!”
可她听不见。
她正站在七年前的荒山雪夜,亲眼看着母亲代主赴死。
那夜,嫡母本该赴约,却被王氏锁在祠堂。
母亲知晓后,换衣代行,只留下一句:“晚昭,若我未归,莫问缘由,藏好你的耳朵。”
她去了。
黑袍人现身,双生铃响,一为守言,一为昭忆。
母亲死死护着半枚铃铛,却被一掌震碎。
血溅碑石,她用最后力气写下“昭”字,仿佛在唤她名字,又似在留证。
林晚昭在梦中拼命向前,可双脚如陷泥沼,喉咙如被铁钳绞断,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下,看着那抹红衣被雪掩埋。
她想哭,哭不出来。
想喊,喊不出来。
直到意识被撕裂,重新坠入黑暗。
与此同时,京都慈幼坊,一间破旧小屋内。
梦回痛忆童猛然坐起,小小身躯剧烈颤抖。
他年不过八,眉心却刻着一道深痕,像承载了百世悲苦。
“姐姐在哭……”他喃喃,声音稚嫩却苍凉,“娘死时,她躲在床下……火光映着血,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方林府方向,双目空茫却似穿透风雪。
“她把别人的痛……吞进自己梦里。”
沈知远得知消息,当夜便带他前往林府。
梦回痛忆童站在林晚昭榻前,静静凝视她沉睡的脸。
忽然,他伸出手,轻轻触上她心口。
林晚昭浑身一震,似有电流窜过魂魄。
那一瞬,她梦中雪夜的风停了。
痛,轻了一丝。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冷汗淋漓,却清晰看见床前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是谁?”
“我是痛的孩子。”童声平静,“你不是在做梦。你是在替死人活着。”
林晚昭怔住。
“你不只是梦见痛,”童继续道,“你是把别人的痛,吞进自己梦里。可痛不能只由你扛——它会裂,会传,会找出口。”
林晚昭心脏猛跳。
她忽然明白——为何母亲临终前说:“藏好你的耳朵。”
不是怕她听见死人,而是怕她被死人的痛吞噬。
而她,早已在一次次破案中,无意识地承担了亡者的执念与悲鸣。
“所以……我每用一次异能,不只是回溯记忆,”她低语,“是在重演他们的死?”
童点头。
沈知远立于一旁,神色震动。
他忽然意识到,林晚昭所承受的,远不止肉体折磨,而是灵魂的日日凌迟。
可她从未退。
就在这时,血脉引骨匠踉跄奔入,手中捧着一匣黑灰,双膝跪地,声音颤抖:
“查……查清了!黑灯残烬中的骨粉,来自三十六具削名支遗骨——全是当年守言司殉职未录之魂!逆命司掘了荒山旧坑,以忠魂之骨炼灯,造‘断忆’之阵!”
他仰头,眼中含泪,嘶声道:“他们用‘守言’之骨,造‘断忆’之阵……这是亵渎!是把忠魂的誓言,碾成抹去真相的灰!”
满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