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如刀割面。
千灯坛废墟之上,三十六具灯架空悬,灰烬无痕,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破阵从未发生。
残月低垂,映不出半点余温,唯有一地冷砖,裂痕如蛛网蔓延。
沈知远蹲身细查,指尖拂过地砖缝隙——忽觉一缕寒意掠过皮肤,似有若无。
他瞳孔微缩,凝神再探,只见一道银丝,细如发、冷如霜,在砖缝间悄然蠕动,触之即隐,仿佛从不曾存在。
他眸色骤沉,低声道:“火中无灰,非焚……是吞。”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却稳,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一步步踏进死寂。
林晚昭立于坛心,素衣染血,指尖旧伤裂开,渗出的血珠滴落在灰堆之上。
她手中玉簪轻划掌心,鲜血蜿蜒而下,落于废墟中央。
刹那间,一缕微光自灰中升起,幻影浮动——一名老妇抱着女童,在风雪中低语:“阿荞别怕,娘在……娘在……”
林晚昭呼吸一滞,眸光骤亮。
“灯念未灭。”她声音极轻,却如刀劈雾,“只是被抽走了。”
沈知远皱眉起身,几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你经脉七煞反噬未清,血气枯竭,再动异能,恐伤根本。”
她没看他,只低头望着那缕即将消散的光影,轻声道:“可若我不点灯,谁来记得她们?谁来记得我娘?”
沈知远心头一震。
他知道她倔。
可这倔强背后,是十年隐忍、三年查案、七阵破局,是用命换来的每一步。
她母亲死前那一句“藏好你的耳朵”,成了她活下来的信条,也成了她背负一生的枷锁。
可她偏偏不肯藏。
她偏要听,偏要说,偏要点灯。
沈知远看着她指尖滴血,终究没再劝。
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默默递上。
林晚昭接过,却未包扎,反将帕子塞入怀中,转身走向巷口。
她换了布衣,发髻松挽,提一盏素陶灯,步入城北盲巷。
此地贫民聚居,巷窄如缝,屋倾墙塌,终年不见日光。
传闻此处死人无人收,魂不得安,故称“忘川口”。
而今夜,那盏素灯如血泪燃起,缓缓照亮潮湿的墙角。
角落里,无名灯匣老妪蜷缩着,怀抱空匣,眼神浑浊,口中喃喃:“我记得我有女儿……可她是谁?她叫什么……我怎么忘了……”
林晚昭蹲下,与她平视。
风从巷口灌入,吹得灯火摇曳。
她抬起右手,残伤未愈的指尖蘸血,在素陶灯壁上缓缓写下四字——
我愿记得。
血光微闪,灯焰忽起。
那火不似寻常橙黄,而是暗红如泪,如心头滴落的旧恨,如眼角未干的血泪。
火焰腾起瞬间,老妪浑身剧震!
记忆如潮水倒灌——雪夜产房,炭火将熄,稳婆柳婆子接过啼哭的女婴,低声对她说:“记不得,才活得下去。忘了她,你才能活。”
老妪猛然抱紧灯匣,嘶声哭喊:“阿荞!我女儿叫阿荞啊——!”
哭声撕裂长夜,巷中枯叶纷飞,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这一刻齐齐回头。
就在此时,巷尾阴影深处,一只破筐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
吞光虫饲童缩在角落,手中铁盒嗡鸣不止。
他颤抖着打开盒盖,数十条银丝虫如活线般钻出,细如发,寒如霜,正欲扑向灯焰——
却在触及血气的刹那,猛地顿住。
虫身蜷缩,银丝倒卷,竟不敢近前。
林晚昭察觉,却未攻,也未退。
她只将灯缓缓推近,声音轻得像风:“你想听她哭吗?那哭声里,也有你娘。”
饲童浑身一震,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