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终于转头看他,眼中没有惧意,只有燃烧的执念,“所以我更不能让她的名字,永远蒙尘。也不能让那些被‘安眠’抹去记忆的人,连痛都忘了。”
沈知远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册残卷——户部孤老名册,边缘焦黑,似曾被焚。
“近月来,十七名孤寡老人‘自愿迁居安养坊’。”他声音冷峻,“可户部无迁籍记录,坊中无登记名册。唯一共通之处——皆由柳婆子引荐,皆在迁居后失忆,再无音讯。”
林晚昭眼神一凛。
“她不是帮人安度晚年。”她缓缓道,“她是替人‘清念’。用‘安眠’为饵,诱心智脆弱者自愿交出记忆,再将他们变成无名无念的躯壳,供幕后之人驱使。”
沈知远点头:“而你每燃一灯,便等于撕开她一张谎言。她不会让你继续。”
话音未落,远处巷角忽有轻响。
两人同时警觉抬头。
风止,灰扬。
一个瘦小身影悄然立于残墙之下,披着破旧斗篷,脸上沾满炭灰,只露出一双明亮却沉静的眼睛。
他低头捧着一只焦黑小灯,灯身残破,灯芯将熄未熄,竟还存着一丝微弱火光。
少年缓缓上前,将灯递向林晚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第七盏……我没让它烧完。”灰烬拾灯少年递来的那盏焦黑小灯,在夜风中颤巍巍地燃着最后一丝微光,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倔强地不肯归于黑暗。
林晚昭凝视着它,指尖缓缓抬起,血珠顺着破裂的纱布渗出,轻轻触上灯芯。
刹那间——
残忆如刀,刺入脑海。
幽暗地穴,湿冷如墓。
柳婆子跪在中央,面前是一具小小的女童骸骨,头骨上生着青苔般的黑纹,像是虫蛀的痕迹。
她颤抖着双手捧起骸骨,贴在脸上,泪水滑落,声音低哑如鬼泣:“阿荞……娘替你报了仇,一个个都让他们忘了痛,忘了爱,忘了活着的滋味……可你为何不回来?你说过只要我让世人尝尽遗忘之苦,你就能归来……可你为何……还不睁眼?”
林晚昭猛地抽回手,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
她双眸骤缩,脑海中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彻骨的明悟。
“原来如此……”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刃,“她炼‘安眠虫’,不止是为了操控人心,也不只是为了替幕后之人清除异己……她是疯了。她是在用千百人的记忆,喂养她死去的女儿!她以为,只要让足够多的人忘记所爱,她的女儿就会在遗忘的尽头归来!”
沈知远眉头紧锁:“以怨念为引,以遗忘为祭……这是逆天而行。”
“她早已不在人间道上。”林晚昭低声说,目光却渐渐炽烈,“可正因如此,她必有破绽——执念越深,漏洞越大。”
话音未落,巷口忽有寒风卷入,带着药草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一道灰袍身影悄然而至,腰间悬着一只青铜药铃,铃不响,人已立于眼前。
是血指止血医。
他冷冷扫过林晚昭滴血的指尖,你母当年若不强行续契,也不至于三十六岁便油尽灯枯。
你竟重蹈覆辙?”
林晚昭抬眸,直视他双目,声音平静却带着试探:“所以……您认得我母亲?”
老医者沉默良久,风掠过他斑白的鬓角,药铃轻颤,似在低语过往。
“她接生你那夜,我在产房外守着药炉。”他终于开口,声如枯井,“那一夜,死了三个稳婆,一个疯了,一个自焚,一个跳了井。唯有她活着——可她耳朵流血,双眼赤红,抱着你,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她们说,孩子会继承这罪……’”
林晚昭心头一震。
母亲……也曾在这一夜,听见亡者之声?
而柳婆子,竟也在那夜出现?
“她不是后来才进府的。”林晚昭忽然明白,“她是看着我出生的。她知道我的能力从何而来……所以她怕我,也恨我。因为我活了下来,而她的阿荞……死了。”
沈知远眸光一凛:“她早在布局。三十年前,便已种下今日之祸。”
老医者冷眼看着林晚昭手中那盏未灭之灯,缓缓道:“第七灯,若在寻常处燃,必被她虫巢吞噬。唯有‘未烬之灯’,才能逆溯残念。”
少年低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捡了七天的灰……这盏灯,是我从她焚忆的火堆里抢出来的。它没烧完,因为它承载的,是不肯被抹去的记忆。”
林晚昭望着他,心中忽如明灯点亮。
不是所有记忆都愿被遗忘。
有人宁可痛着,也不愿忘了所爱。
她缓缓将灯捧起,指尖再次渗血,却不急于点燃。
“第七灯……”她望向城南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水腥与腐草的气息,“该在渡口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