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铁盒中的吞光虫,仿佛感应到什么,忽然剧烈震动。
幽蓝光芒暴涨,虫群破盒而出,如黑雾腾起,却不再听她号令。
它们盘旋、嘶鸣,竟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扑向她本人——
她惊恐后退,却已无路可退。
虫群扑面,钻入耳鼻,噬咬记忆。
她嘶声尖叫,双手抓挠自己的头颅,仿佛要将什么从脑子里挖出来——
“我记着!我记着她穿红肚兜!记着她爱吃糖糕……”柳婆子跌坐在泥水中,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烛。
那曾操控虫群、焚尽心灯的双手,此刻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浆蜿蜒而下。
她的眼瞳剧烈震颤,映着血誓灯中那幅永不褪色的画面——阿荞蜷在墙角,小手一笔一划描摹母亲背影,嘴里还念着“娘别哭”。
“我记着……”她嘶哑地重复,声音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挤出来,“我记着她穿红肚兜……记着她爱吃糖糕……记着她喊我娘——”
话音未落,怀中铁盒轰然炸裂!
幽蓝虫潮如黑雾冲天而起,却不再听命于她。
它们在空中盘旋一瞬,仿佛被某种更古老的契约牵引,竟齐齐转向那团幽红火焰——血誓灯。
虫群扑至灯焰三尺之处,骤然静止。
一只只吞光虫悬于半空,触须微颤,蓝光渐黯,如同朝圣者伏首于光前。
它们不再嘶鸣,不再噬心,只静静悬浮,似在聆听火焰中流淌的亡者低语。
全场死寂。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柳婆子仰头望着那片被灯焰染成赤红的夜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极轻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
“原来……”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记得才是见她的方式。”
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指尖咬破,鲜血滴落船板。
她以血为墨,以命为引,在腐朽的船腹之上,一笔一划,画下“归名契”反咒。
血光冲天而起,如红莲怒放。
刹那间——
四野震动。
远处荒庙中,一位老妪猛地睁开眼,怀中紧抱的灯匣无风自鸣,她浑浊的眼泪滚落:“我想起来了……我儿临死前,喊的是‘阿娘等我’……”
林府偏院,一名装疯卖傻多年的儒生骤然起身,提笔在墙上狂书亡妻姓名,笔落泪尽:“你说过,来生要我第一个认出你。”
芦苇丛边,盲女十指痉挛,织布上浮现无数面孔——那些曾被虫噬记忆的无辜者,他们的悲欢、爱恨、临终之念,如春潮回涌,尽数归还。
记忆的锁链,断了。
柳婆子身体一软,缓缓倒下。
她最后的目光,落在林晚昭脸上,唇边微动:“替我……看看光里的孩子。”
林晚昭跪地接住她垂落的一缕白发,轻轻缠上血誓灯的灯芯。
火光微跳,仿佛回应着某种古老的誓约。
“这一盏,”她低声说,声音坚定如铁,“叫‘阿荞灯’。”
沈知远站在破船前,目光冷如寒星。
他弯腰,从船缝中夹出一枚未孵化的虫卵——外壳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内里隐约有符纹流转。
“虫卵未灭。”他沉声道,“逆命司还在。”
林晚昭站起身,将血誓灯高高举起。
火焰在她眼中燃烧,映出一片决绝的光。
“那我们就,”她一字一句,如刀刻石,“一程一灯,照到他们无处可藏。”
风起,灯摇,火光撕开浓雾,照亮前方漆黑水道。
而在城北,晨钟未响,
京兆府差役已砸开千灯坛残垣,铁链拖地,声如蛇行。
断碑之后,一名自缚誓奴的少年蜷缩颤抖,颈间烙印未愈,唇间喃喃:“……灯不能灭,灯灭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