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京兆府差役已砸开千灯坛残垣,铁链拖地,声如蛇行。
火把映着断碑碎瓦,照出满地狼藉。
那曾是百姓供奉心灯的圣地,如今却成了禁令之下第一处“清剿场”。
自缚誓奴少年蜷在断碑之后,瘦骨嶙峋的手臂环抱着膝盖,颈间烙印尚未结痂,血痕斑驳。
他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差役粗暴地掀翻一盏又一盏尚在燃烧的心灯。
灯焰跳跃,像极了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时最后一丝温度。
“住手!”他几乎要冲出去,却被自己死死咬住的嘴唇拦下。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盏熟悉的蓝焰——他娘亲手点燃的——被粗暴投入铜炉。
火焰挣扎三息,忽地一颤,化作灰雨飘散,随风而逝。
“我娘说……”少年喉咙哽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灯灭了,她就真走了。”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断碑之后,如月下幽影。
林晚昭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年颤抖的手掌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一片尚带余温的灰烬嵌入他掌心——那灰烬泛着微红,隐约有灯纹流转,正是“阿荞灯”的残灰。
“若你愿记,”她声音低而沉,却字字入骨,“我替你燃。”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泪水翻涌,却不敢落下。
他死死盯着那片灰,仿佛怕它也随风而去。
可掌心忽然传来一丝暖意,那灰竟如活物般微微发烫,似有心跳。
林晚昭站起身,望向远处差役押运的灯箱车队,眸中寒光如刃。
与此同时,国子监偏院,烛火通明。
沈知远立于案前,手中卷宗泛黄,边角磨损,却是户部绝密档——《禁誓令》草案原件。
他指尖缓缓抚过批红处那一枚极小的暗印:蟠龙缠月,内廷特用。
批阅时间,早于政令颁布三日。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他低语,声音冷得像霜。
卷宗末页,一行小字如毒蛇盘踞:“凡持双生铃、燃心灯者,皆涉逆命司余党,即刻收押,不得姑息。”
他眸光骤缩。
逆命司——那个十年前被满门诛灭的秘狱组织,据传专司篡改誓约、操控人心。
如今,竟借柳婆子之死,将所有‘记得’亡者之人,统统划为逆党?
“这不是执法。”他冷笑,“是灭口。”
门外脚步轻响,林晚昭推门而入,发间犹带夜露寒气。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行字,瞳孔微缩,却未惊慌,反将袖中一枚残破血契轻轻放在案上。
血迹干涸,却仍能看出“归名契”三字残痕。
“他们想用一纸禁令,斩断所有人的记忆。”她缓缓道,声音平静,却蕴着惊雷,“可记忆不是罪,遗忘才是。”
沈知远抬眸看她:“你要怎么做?”
“他们怕‘记得’的人。”她唇角微扬,冷艳如霜,“那我就让‘记得’变成刀。”
三日后,永安桥头。
风急,云低。
断誓投河儒生立于桥栏之上,手中一卷伪誓文书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曾是礼部小吏,为保家族免祸,签下“永断亲恩”誓书,结果妻子投河,幼子病亡,族人避他如瘟疫。
他疯了三年,如今清醒了,却只想跳下去,亲手焚尽这一身伪誓烙印。
“世人皆言誓不可违。”他仰天大笑,声音嘶哑,“可谁来告诉我——当誓约本身就是谎言时,我还该守吗?”
林晚昭自桥下缓步而上,青衫素裙,手中提着一盏未燃的灯。
“你恨誓,”她停在他三步之外,目光清明,“是因为它被篡改。可若有人愿为真誓赴死呢?”
儒生猛然转头,眼中尽是讥讽:“谁会为一句空话送命?”
林晚昭不语,只缓缓解下发带,抽出其中藏匿的银刃,毫不犹豫划过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桥栏石缝间,竟如墨书写,勾勒出一道古老誓纹——形似双生铃,根连心脉。
风忽然静了。
儒生瞳孔剧震,踉跄后退一步。
那血誓纹路,竟与他当年被迫签署的伪誓截然相反——一为断,一为连;一为囚,一为归。
“我。”林晚昭抬眸,直视他双眼,声音如铁铸,“若天下无人再信誓,我便第一个以血证之。”
血滴未绝,灯未燃,可桥下流水竟泛起微光,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水底低语。
就在此刻,城西废祠,尘封三十年的门扉轻轻一动。
风从破瓦间灌入,吹起地上厚厚积灰。
一道佝偻身影缓步而入,手中提着一盏从未点燃的灯。
她蹲下身,枯瘦的手指缓缓掀开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