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下,赫然压着半块残碑,上刻四字:忠信不二。
碑底,三十六枚骨钉静静排列,每一根,皆由指骨磨成。
三十六根骨钉,三十六枚指骨磨成的誓钉,静静躺在残碑之下,仿佛沉睡了百年的魂魄,只待一滴血唤醒。
旧誓埋骨妪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半块“忠信不二”的残碑,指尖颤抖,却坚定如铁。
“百年前,也有个官说‘誓是祸根’,烧了万家灯。”她沙哑开口,声音像从地底爬出的风,带着腐土与岁月的重量,“可那夜,三十六人自断一指,以骨为钉,把‘信’字钉进了地脉——他们说,若天下不再信誓,那我们便用骨头记住。”
林晚昭跪在尘灰之中,目光落在那枚最前的骨钉上。
它泛着惨白的光,像是从未被时间侵蚀,反而沉淀出某种神性。
她知道,这不是武器,不是符咒,而是愿力的结晶——三十六人自愿舍身守誓,用血肉之痛对抗权力之谎,才让这骨钉成了信诺的容器。
她没有犹豫,伸手取过一枚骨钉,轻轻抵在指尖。
“你要做什么?”沈知远的声音自祠外传来,带着急切与不安。
他一路追来,手中握着从户部密档中拓下的《誓纹考》,上面记载着远古“血契共鸣”的禁忌之术——以血引誓,以心承愿,若失败,反噬将撕裂神魂。
可林晚昭已将骨钉刺入指尖。
鲜血涌出,顺着骨钉渗入残碑裂缝。
刹那间,大地微颤,仿佛沉睡百年的地脉被惊动。
残碑上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如同血管般蔓延开来,每一寸石面都开始泛出血色微光。
紧接着,低语响起。
起初是低语声,如风掠荒原;继而汇聚成潮,如江河奔涌——
“我愿记……”
“我愿守……”
“灯不灭,誓不绝……”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守誓者,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痛、他们的不甘,尽数涌入林晚昭脑海。
她眼前闪过画面:烈火焚灯之夜,百姓跪地哭嚎,官军砸碎心灯,而三十六人默默割下手指,将骨钉一颗颗嵌入地基……
她浑身剧震,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牙撑住。
“这不是奴役。”她喃喃,眼中泛起血丝,“这是……自由的代价。”
三日后,刑场。
铁栅森然,寒风卷起黄沙,刮过永安桥东的断头坪。
三十六名自愿者双手被麻绳反绑,跪成半圆,每人胸前都挂着一盏未燃的心灯。
他们来自市井、乡野、破落士族,有的曾因伪誓家破人亡,有的因记忆被篡夺而疯癫多年。
今日,他们齐聚于此,只为一句:“我仍记得。”
高台之上,裴怀安负手而立,蟒袍加身,手持皇命金令。
他眸光冷峻,扫视下方,声音如刀裁纸:“尔等执迷不悟,私藏逆命余党信物,煽动民心,当以律正之!今日斩断伪誓,乃安天下之本!”
无人回应。
风沙中,唯有一袭白袍缓步而出。
林晚昭立于中央,衣袂染尘,指尖血痕未干。
她抬头望向裴怀安,唇角竟扬起一抹冷笑。
“你说誓是奴印?”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字字如钉,“可你看——”
她猛然将手中骨钉插入地面。
“他们挺直的脊梁,是奴吗!”
话音落,天地骤寂。
下一瞬,三十六人齐声诵誓,声浪冲天——
“我誓守所忆!”
“我誓不负所爱!”
“我誓不堕此心!”
音浪如潮,撞击铁栅。
刹那间,地脉震动,血光自骨钉处升腾而起,化作无形壁障。
铁链崩断如脆枝,执刀差役手腕剧震,刀锋竟在距林晚昭颈前三寸处猛然偏折,当啷落地!
裴怀安踉跄后退,腕间那截象征皇权的残链嗡鸣剧震,竟如泣如诉。
风停了。
沙落了。
唯有千万声低语,在大地深处回荡不息——
而林晚昭闭目伫立,唇角微颤,仿佛听见了什么。
三更,她猛然坐起,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无风,屋内却回荡千万声低语:“我誓守家门……我誓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