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林晚昭猛然坐起,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无风,屋内却回荡千万声低语:“我誓守家门……我誓不负卿……”声音如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膜,直刺神魂深处。
她抚额喘息——这已是第七夜。
七日连燃心灯,七夜不得安眠。
每一晚,亡者的誓词都比前一夜更响、更密、更近,仿佛不是从地底传来,而是自她血脉中汩汩涌出。
她能听见母亲临终时的呢喃,能听见三十六名守誓者割指嵌钉时的闷哼,甚至能听见那些尚未开口、却已在黄土下等待千年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林晚昭……林晚昭……”
她攥紧被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倒,不能疯。
母亲说过,这双耳朵是诅咒,也是使命。
听见,就要听清;听清,就不能逃。
门“吱呀”一声推开。
沈知远提灯而入,眉宇间染着夜露寒霜。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青衫,手中却握着一卷泛黄古册,封皮上三个朱砂小字——《皇卫录》。
“你又梦到了?”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心疼与了然。
林晚昭点头,嗓音沙哑:“他们不肯走。不是冤,不是怨,是……执念。像一根线,越拉越紧。”
沈知远走近,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烛火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他已在国子监彻夜翻查旧档,只为追查那截残链的来历——那日刑场上,裴怀安腕间震鸣的残链,正是二十年前被剿灭的“誓卫营”信物。
“裴怀安十五岁入暗卫,”他缓缓开口,字字如刀,“因拒杀妇孺,被剜去三寸喉骨,逐出皇卫。他父亲是誓卫营副统领,临死前在祠堂留书——‘儿勿效我’。”
林晚昭呼吸一滞。
“可他亲手焚了那封信。”沈知远盯着她,“从那天起,他开始追杀所有与‘心灯’有关之人。他恨誓,更恨守誓者。因为他父亲,正是为守一个誓,死于皇命之下。”
屋内寂静如死。
林晚昭忽然笑了,笑得凄然:“所以他以为,斩断誓,就能斩断痛。可他不知道,誓一旦立下,便不属活人,而归亡魂。他们不会因你闭眼就消失,只会……在梦里重生。”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一声稚嫩的哼唱。
“……月儿弯弯,灯儿燃燃,阿娘说,要记得回家……”
那声音不成调,却如清泉滴落枯井,瞬间冲淡了屋中凝滞的阴压。
林晚昭头痛骤减,仿佛有股暖流自耳根渗入,缓缓抚平神魂裂痕。
沈知远挑帘望去,医馆角落里,一个六岁女童蜷在草席上,赤足脏污,衣不蔽体,却睁着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睛,轻轻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谣。
“誓心共鸣童。”沈知远低声道,“血指止血医说,她生来无名,因能引誓振,被称‘漏音种’。这种孩子本该三岁夭折,是有人替她立了匿名誓,才让她活到今日。”
林晚昭下意识望向那孩子,心口一震。
她看见女童头顶有一缕极淡的银光,如丝如缕,缠绕在虚空之中——那是誓约的痕迹,是亡者与生者之间的桥。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问,走近蹲下,“那些梦里的人。”
女童抬头,目光澄净,竟不带一丝惧意,只轻轻点头:“他们在找能听的人。他们说……‘你快撑不住了’。”
林晚昭浑身一颤。
不是她疯了,是这孩子,真能感知到她的崩裂。
沈知远神色微动:“若她能引誓振,或许……能帮你稳住神识。”
话音刚落,外头骤然传来骚动。
两名差役抬着一人冲进医馆,那人浑身瘫软,脸色青灰,口中不断喃喃:“阿沅……别走……红鞋……红鞋……”
林晚昭一眼认出,正是刑场上执刀欲斩她的刽子手之一。
那日刀锋偏折,他当场昏厥,如今被抬来,竟是因神志未醒。
她搭上他手腕,指尖微凝,血契微感——有誓痕残留,极弱,却真实存在。
“他妻子立过心灯。”她猛然睁眼,“临终时,她以血为引,立誓‘愿夫君记得,给孩子穿红鞋’。可后来官府扑灭心灯,称其为妖,他忘了誓,也忘了誓中的话。”
沈知远瞳孔一缩:“所以今日他听见誓词,亡妻执念穿透生死,直击心神——这才昏厥?”
林晚昭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那女童身上。
“试试她。”
女童懵懂抬头,却被林晚昭牵起小手,带到差役身侧。
“唱。”林晚昭轻道,“唱你刚才的调子,随便什么,只要出声。”
女童眨眨眼,张口哼起一段破碎的旋律。
刹那间,差役身体一震,眼皮剧烈颤抖。
“阿沅……”他忽然哽咽,“我记得……我记得……红鞋……我错了……我真的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