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顺着他铁青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声如重锤。
林晚昭望着这一幕,心头巨震。
不是驱邪,不是镇魂,而是回应。
亡者要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被听见。
她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凝视着她。
“你们也想说点什么,对吗?”她轻声问。
风未动,檐未响。
可就在这一刻,她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铃音,自极远之处飘来,若有若无,却直抵心尖。
她猛地回头,扫视屋内。
无铃。
可那音,却像是从梦里延伸出来的。夜露浸阶,残月如钩。
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于医馆檐下,不惊风、不动尘,仿佛自虚空中浮现。
她手持一具铜铃,铃身空无舌,却隐隐透出幽微震颤,似有无形之声在内低回流转。
“心灯不只燃于外,更响于梦。”女子声如古井泛波,清冷而深远,“若誓念成曲,便非厉咒,而是归途。”
林晚昭倚窗而立,神魂尚在万千嘶吼中浮沉未定,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震。
她转眸望去——来人眉目淡远,青丝绾成道髻,一缕银线自额心垂落,缠绕指尖,竟与那女童头顶的誓光如出一辙。
“共鸣安梦道姑?”沈知远低声开口,目光锐利,“传闻你曾为皇室秘祭司,后因‘誓梦反噬’自请废职,隐修于北岭心灯庵。”
道姑不答,只缓步走入屋中,目光落在那六岁女童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漏音种者,生来即为桥梁,非灾厄,亦非异类。她们是亡者最后能触到的回音。”
她蹲下身,将空铃轻轻置于女童掌心:“孩子,你能听见他们想说的话,那就替他们唱出来。不是哭,不是怨,是……记得。”
女童懵懂点头,小手紧握铃身,唇间缓缓吐出一段调子——起初断续不成章,渐渐却有了节奏,像夏夜萤火掠过水面,一圈圈漾开温柔涟漪。
道姑转向林晚昭:“你七日连燃心灯,已成‘誓引之体’,亡者执念如潮灌耳。若再强行压制,神魂必裂。唯有以血为引,将誓念化曲,方可渡魂,亦安己心。”
林晚昭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咬破指尖,鲜血滴落铃心,刹那间,铜铃无风自鸣,一声清越穿破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闭眼。”道姑轻声道,“听她唱,也听你自己。”
铃音起,童声起。
“……我愿记得,你曾唤我乳名;我愿安息,不必再问归程……”
起初微弱,继而层层叠叠,仿佛千万亡魂在黑暗中缓缓苏醒,不再嘶吼,不再抓挠,只是低低地、轻轻地应和着这稚嫩的歌谣。
林晚昭呼吸渐缓,紧绷的眉宇终于松开。
她倒在床上,意识滑入梦渊——
母亲站在一片灯火摇曳的庭院里,穿着旧日素裙,笑意温婉。
她伸手,指尖拂过女儿的脸颊:“你听,她们在喊你名。不是为了拖你入地狱,是为了告诉你——你还活着,还能替我们说话。”
泪从林晚昭眼角滑落。
这一夜,她终于沉睡。
翌日刑场,霜气凝刃。
三名差役执刀立于高台之下,手稳如铁,心坚似石——可当那小小身影被林晚昭牵着走上刑场,童子张口唱出第一句时,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娘在灯里笑,父在风中招,我记我姓名,不怕夜迢迢……”
歌声清澈,如晨钟荡雾。
一名差役猛然颤抖,刀尖垂地,发出刺耳摩擦声。
他瞪大双眼,仿佛看见什么不可名状之物——那是他五年前夭折幼女的身影,在火光中踮脚唤“爹”。
第二人跪了下去,第三人紧随其后,刀落尘土,抱头痛哭。
高台之上,裴怀安死死攥住腕间残链,指节发白。
那链子竟在他掌心微微震鸣,仿佛回应着童声中的某种频率。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苍老、疲惫、带着临终前的喘息:“怀安……勿效我……莫让誓言变成锁链……”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那瘦小身影与她身旁静立的林晚昭。
朝阳初升,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
他终究没有下令。
就在此时,远处马蹄疾响,一道青衫身影踏霜而来——沈知远冲入刑场,手中一卷密报紧握胸前,墨迹犹未干透,封口火漆已裂。
他目光灼灼,直奔林晚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