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踏着霜气冲入刑场,青衫卷尘,发丝凌乱,手中密报紧贴胸前,火漆裂口渗出暗红,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目光如刀,直劈向林晚昭——她正牵着那名誓心共鸣童,站在高台边缘,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不肯折的脊梁。
“晚昭!”他声音嘶哑,带着彻夜奔走的疲惫与惊怒,“漕运乙字三十七号船昨夜靠岸,卸货名录写的是‘贡米’,可实际卸下三百铁箱!箱壁有啃噬痕,是虫卵孵化的痕迹——不是疫病,是吞光虫!它们靠吞噬人心执念为生,一旦入宫,皇城水道将成它们的温床!”
林晚昭指尖一颤。
她望着远处千灯坛方向——那一片曾灯火连绵、寄托万千亡魂姓名的地方,此刻已被黑甲差役团团围住,云梯高架,铁锤在手,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那象征“记得”的灯塔夷为平地。
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垂上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疤——那是母亲临终前咬破她耳朵、以血契唤醒异能的印记。
自那日起,她便听得见死人低语,也背负起“不可遗忘”的罪名。
她缓缓低头,看向掌心那盏残破的小灯——阿荞灯,是柳婆子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遗物,灯芯早灭,只剩灰烬。
柳婆子的女儿被王氏毒杀,尸骨埋在枯井三年,无人收殓。
她至死不肯闭眼,只因怕女儿的名字,再无人记得。
“你说禁誓令是为了清肃人心?”林晚昭抬头,目光穿透人群,落在千灯坛前那个身着礼部官服的男人身上——无誓律撰吏。
他立于高台,手持玉尺,神情肃穆,仿佛执掌天理。
“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人,宁死也不肯忘?”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进所有静默的耳朵。
她扬手,将阿荞灯的灰烬洒向空中。
风起,灰旋。
血契应声而动。
刹那间,虚影浮现——佝偻的老妇抱着一具枯骨,在寒雨中跪爬三里,只为将女儿葬在祖坟墙外;她嘶喊着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撕裂,血染衣襟。
那名字是“阿荞”,可全府上下,早已无人记得。
人群骚动。
连那无誓律撰吏的手指,都微微一抖。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声音冷如铁石:“执念成蛊,哀思化瘴。此灯惑民,乱纲常,毁律法,当诛!”
他抬手,厉喝:“拆!”
差役举锤,云梯攀上灯坛最高处。
火把点燃,要将最后一盏心灯烧尽。
就在此时,一阵沉缓的杖击声自街角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众人回头——旧誓埋骨妪拄着一根乌黑骨杖,缓缓走来。
她满脸褶皱如枯树皮,眼窝深陷,却透着百年不灭的光。
她是百年前那场“焚灯夜”的幸存者,也是唯一记得那些被抹去名字的人。
她走到林晚昭面前,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钉子——那是用百名誓守者的指骨熔炼而成的骨钉,是千灯坛的根基之钥。
“这一钉,”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钉的是那个烧灯的夜,钉的是他们想让我们忘记的一切。”
林晚昭接过骨钉,指尖被划破,血珠滚落,渗入钉身。
刹那,一股滚烫的誓念从地底涌起,顺着她的血脉直冲脑海——无数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记得我……”
“别烧我的灯……”
“我还活着,在你记得我的时候……”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惧意,唯有决绝。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千灯坛中心。
差役欲拦,却被那股无形的气场所震,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林晚昭将骨钉插入坛心。
血光乍现,如地脉苏醒。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誓心共鸣童的手:“现在,让他们听见。”
童子睁眼,眸子清澈如初雪。
她张口——
第一声,如泉击石,清越入耳。
第二声,巷口老妇猛然抬头,手中的碗跌落在地,她怔怔望着虚空,喃喃:“……娘?你叫我乳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