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千灯坛废墟上余烬未散,灰白的冷烟缠着残灯的焦骨,在风中轻轻打转。
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灯火,像一场梦——百姓们捧着灯走出家门,一盏一盏点燃被禁的名字,万千光火汇成星河,仿佛连天都为之动容。
可如今,光熄了,人散了,只剩下满地纸灰,像雪,也像祭文。
林晚昭蜷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背靠着冰冷的残垣,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动,也不敢动。
缠在右手食指上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斑驳,像一朵开到腐烂的花。
那血不是昨夜流的,是每夜都在渗——自从她连燃七盏“誓梦灯”,强行开启与亡者誓愿的共鸣,神魂便如裂帛,一寸寸撕开。
耳边,千万个声音还在回荡。
“记得我……”
“别忘了我……”
“我死不瞑目……”
那些亡魂的低语,不分昼夜,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再涌来。
她闭上眼,却看见满城灯火骤然熄灭,黑暗如墨倾倒,无数亡魂跪伏于地,齐声诵誓,声浪如刀,割过她的魂魄,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
“你已七夜未眠。”沈知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而沉,像压着千斤重的寒冰。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她发烫的手背,眉心紧锁,“若再强行引誓,神魂必溃。你撑不住的。”
林晚昭没看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可若我不听,谁来替她们说完?”
话音落,眼前猛地一黑。
幻象再临。
她看见黑衣人抬着铁箱,在夜雨中撬开城南第七排水井,箱底渗出暗绿黏液,顺着井壁滑入地底暗渠。
她看见铁箱沉入幽深水道,随浊流缓缓前行,像毒蛇潜行于血脉。
她看见水道尽头,是宫墙深处,太液池波光粼粼,倒映着皇城的飞檐。
她猛地睁眼,呼吸急促,额角冷汗涔涔。
“虫卵……走的是‘先帝引水旧道’。”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那条二十年前为建皇陵挖的阴渠!”
沈知远眸光一凛,立即起身,快步走向角落堆放的旧档箱笼。
他翻出一卷泛黄的工部舆图,指尖顺着水道脉络疾速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旧引水渠·禁入”的暗线分支上。
“此渠直通宫中太液池。”他声音冷峻,“当年为避人耳目,由秘匠施工,全程封闭。竣工当夜,三百匠户……全数暴毙,死因记录为‘疫病’。”
他抬眸,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林晚昭:“名单上有你母亲的名字。”
林晚昭心头一震,几乎窒息。
母亲?不是接生婆,是稳婆?
她怔住,记忆如潮水倒灌——二十年前那一夜,暴雨倾盆,母亲难产,三名稳婆暴毙于产房外,唯独柳婆子活了下来。
府中传言是惊吓致死,她年幼懵懂,只记得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反复低语:“藏好你的耳朵……别让人听见……”
原来,不是惊吓。
是清洗。
“她不是普通稳婆。”沈知远继续道,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归名印’执掌者——皇室秘事的封口人。凡是知晓禁忌之人,由她亲手以血印封魂,确保永不泄露。那夜,她本该封口,却……”
却什么?
林晚昭咬紧牙关,脑中轰鸣不息。母亲为何死?为何偏偏是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蘸血,轻轻触向坛心那只陶罐——旧誓埋骨妪带来的三十六盏心灯灰烬。
血滴入灰,刹那间,血契微震,如钟轻鸣。
残影再现。
她看见一名女子披着素袍,立于井边,手中捧着一枚青铜印,印底刻着“归名”二字。
她将印按在一名稳婆额心,那妇人双目一闭,无声倒地。
可当她走向第三名稳婆时,黑衣人突现,刀光一闪,血溅井沿。
最后一幕,是那女子踉跄奔逃,怀中紧抱一卷册子,口中喃喃:“……灯要亮,别让……”
话未说完,画面碎裂。
林晚昭猛地抽手,指尖剧痛,血丝自伤口再度渗出,顺着纱布蜿蜒而下。
她喘息不止,眼底却燃起一簇火——那火,是恨,是明悟,更是执念。
母亲不是死于难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