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京都万籁俱寂,唯千灯坛火光冲天。
赤焰如龙,卷着纸灯腾空而起,一盏、十盏、百盏……千盏心灯顺风漂流,汇成一条燃烧的河,映得宫墙血红。
百姓跪伏在地,低声诵愿,声浪如潮涌向皇城深处。
这是沈知远布下的局——以民愿为引,以灯火为饵,逼逆命司分神,调走葬水门守军。
城防军果然动了。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铁甲碰撞如雷,大批巡卒奔向千灯坛,只留下零星几人看守这座常年封闭的偏门。
暗巷深处,林晚昭静立如影。
她掌心紧握“断誓钉”,那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铁器,形似断枷残角,却隐隐透出微弱的誓念波动,仿佛埋藏百年的不甘仍在低语。
风掠过巷口,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苍白却决绝的脸。
旧誓埋骨妪站在她身侧,枯手轻抚钉身,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百年前,有个奴仆被锁在这门前,誓约加身,不得自由。他用这钉子劈开铜环,血流尽了,才说出一句话——‘门不开,我来劈。’”
她将钉子放进林晚昭手中,眼神幽深:“今日,轮到你了。”
林晚昭指尖微颤,不是因为惧,而是血在烧。
母亲临终前的呢喃、阿荞临死前的哭喊、裴怀安口中父亲被剜目的惨状……所有声音在她脑中翻涌,像亡魂的合唱,催她前行。
她是归名之血的最后继承者,是心灯誓约未灭的余烬,是那些被抹去名字的死者唯一的耳目。
巷口,誓心共鸣童已双掌覆耳,唇齿轻启。
一缕清音自她口中溢出,细若游丝,却带着奇异的韵律,随风飘向葬水门。
那是她自创的“乱心谣”——音波与人的心跳共振,扰神乱志。
两名巡卒原本笔直站立,忽然眼神涣散,脚步踉跄,手中长刀“哐”地一声砸地,人如木偶般倚墙滑坐,意识沉入混沌。
沈知远从暗处闪出,黑袍裹身,眸光如刃:“三息后,门禁符会弱。”
林晚昭点头,没有多余言语。
她抽出母亲遗留的玉簪,簪头灯纹微光流转,似在回应即将到来的血契。
她闭眼,将簪尖刺入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断誓钉”尖端。
刹那间,钉身一震,锈迹剥落,一道暗红光芒自血点蔓延,如藤蔓缠绕整件器物。
她踏步上前,将断誓钉狠狠插入葬水门铜环的缝隙。
血契爆发!
“我以归名之血,破尔虚妄之禁!”
轰——
黑雾自门缝喷涌而出,腥臭扑鼻,如腐液蒸腾。
无数银丝虫如潮水般扑来,细密如针,嗡鸣刺耳,所过之处青砖腐蚀,腾起白烟。
林晚昭不退反进。
她从怀中抓出一把灰烬——那是“阿荞灯”的残灰,是那个为她而死的小丫鬟最后一点魂息。
她扬手洒出,灰烬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形成一道光幕。
虫群嘶鸣,纷纷后退。
沈知远掷出火油袋,轰然爆燃,火墙腾起三丈,阻住黑雾蔓延。
就在这刹那空隙,林晚昭纵身一跃,撞入门内!
风停,火熄,巷中只剩余烟袅袅。
葬水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门后,一片死寂。
阴渠深不见底,水黑如墨,泛着油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
空气凝滞,唯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敲在人心上。
林晚昭立于门槛,气息未稳,掌心血仍在滴落。
她抬眼,忽见门后铁钩上,悬着一截残链。
铁链斑驳,末端断裂,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