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大典,天未明,地宫已燃香三尺。
青烟如丝,缭绕盘旋,自九重铜炉中缓缓升腾,带着安神膏特有的苦甜气息,渗入每一寸石壁,每一缕空气。
百官列于阶下,衣冠肃整,俯首垂目,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皇帝立于祭台中央,龙袍加身,冕旒垂珠,面容沉静如古井。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香雾正一缕缕钻进鼻腔,像细针般刺入脑海——冰湖的寒意,猝然袭来。
他指尖微颤,唇色发白,声音几不可闻:“冰……好冷……我记得……那年冬,湖面裂了……有人推我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移步至香炉之后——沈知远披着礼官外袍,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执事小吏。
他袖中指尖一弹,一撮淡金色粉末无声落入炉底。
那是“止誓散”,无毒无害,却如引信般点燃了某种不可见的共振。
香焰忽地一跳,青烟微旋,仿佛被无形之风搅动。
与此同时,京都贫民窟一口枯井边,心印承者孤女盘膝而坐,双掌覆耳,额上青筋隐现。
她正以“封心三式”镇守神魂,抵御通灵反噬。
可就在止誓散入炉的刹那,她体内血脉如被唤醒,一股陌生却熟悉的暖流自心口炸开。
她不由自主启唇,嗓音稚嫩如童谣:
“娘煮姜汤,儿睡罗帐……
娘在灯里,儿在世上……
风不来,门不开,娘不走,儿不拜……”
声音轻如絮语,却顺着地脉水脉,顺着香火气脉,如涟漪般扩散入宫。
刹那间,守在地宫四角的百名影卫耳畔齐齐一震。
他们,都是自幼被选入暗卫营、断亲绝嗣的孤儿,名字被抹去,记忆被焚毁。
可此刻,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儿啊……天凉了,添衣……”
“莫怕,娘在这儿……”
“回来吧,回家吧……”
那是母亲的声音,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含笑,有的泣不成声。
影卫们握刀的手猛地一抖,阵型如风吹沙,悄然松动。
有人眼底泛红,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几乎要跪下。
他们一生只为一人效忠,可此刻,忠诚的根基竟在母亲的低语中微微动摇。
而祭台之上,孙无咎正悄然捏碎袖中“忆引粉”,只待皇帝心神彻底沦陷,便以低语引导,逼其当众立誓:“永不弃忠奴,违者天诛地灭!”
他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光——二十年前,他救下落水的皇子,却被皇帝斥为“奴才僭越”,从此再未被真正信任。
他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只为今日,以帝王之心为祭,以天下为证,夺回那份迟来已久的“承认”。
可就在他启唇的瞬间——
“儿啊……”
一声轻唤,自耳后响起。
不是幻觉,不是回音。
那声音虚弱、沙哑,带着临终前的喘息,是他二十年来午夜梦回都不敢再听的——
是他娘的声音。
孙无咎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手中忆引粉洒落于地,瞬间化为青烟。
他猛地转头,四顾无人。
香雾依旧缭绕,皇帝仍在喃喃低语,百官依旧肃立。
可那声音却如影随形,再度响起:
“儿啊……别再跪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膝盖发软。
不是皇帝的威压,不是权谋的算计,不是二十年的隐忍与筹谋——而是这一声“儿啊”,轻轻一推,便将他一生筑起的铁壁轰然击碎。
他看见母亲病死街头的画面:破席裹身,枯手伸向他离开的方向,嘴里还念着“别误了差事”;他看见自己跪在宫门前,捧着试毒后的银针,听着身后哭丧的锣声,却不敢回头;他看见自己每夜焚香祭母,却从不敢写她的名讳,只敢称“亡亲”……
他跪过帝王,跪过权臣,跪过命运。
可他娘,至死都没等到他好好叫一声“娘”。
香雾中,他的视线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