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天边灰白如纸,城南祖祠外却已火光冲天。
人潮汹涌,火把如林,百姓怒吼声震破残夜:“还我心灯!林晚昭,开地狱门!”吼声里带着恐惧,也藏着被煽动的狂热。
他们不识真相,只知昨夜地宫一跪,掌礼官孙无咎疯言疯语,说什么“我也是我娘的儿子”,说什么“铃不响了,可有人听见了”——而那“听见”的人,正是此刻立于祖祠高阶之上的林晚昭。
她一袭素衣,发未簪,钗未佩,肩头断铃随风轻晃,发出几不可闻的残响。
她站在石阶最高处,像一尊静默的碑,与身后斑驳的祠门融为一体。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不出半分惧色,唯有眼底深处,如渊如海,藏着千百亡魂的低语。
心印承者孤女蜷缩在人群后,破旧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本不该来,可耳畔那声音越来越清晰——“阿念……阿念……我记得我叫阿念……”是孩童的哭声,细弱却执拗,从井底、从墙缝、从每一寸被遗忘的土地下钻出来,缠绕她的神魂。
她颤抖着抬头,正对上林晚昭的视线。
那一瞬,仿佛有无形之线将两人相连。
她看见林晚昭轻轻颔首,像是在说:你听见的,都是真的。
林晚昭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一盏灯。
素白无骨,薄如蝉翼,灯身竟似由人皮纸糊成,灯芯未燃,却已有血丝自她指尖渗出,一滴一滴,坠入灯心。
那血不落不散,反如活物般游走,在灯壁上勾出模糊的纹路——像是名字,像是哭痕,像是一封从未寄出的家书。
“她要施妖术!”人群中有人嘶喊。
“烧了她!她是引地狱门开的祸根!”
火把高举,人群向前涌动,眼看就要冲上台阶。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破风而来。
沈知远踏着残露疾步而至,袍角染尘,眉间凝霜。
他一把扣住林晚昭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孙无咎已调禁军至巷口,只等你交出铃铛,便以‘妖术惑众’罪名当场拿你。你若不退,便是死局。”
林晚昭没有看他。
她只望着那盏灯,望着血在灯壁上蜿蜒成河。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穿竹隙,“他们要的是一场火,烧掉所有他们不敢记的事。孙无咎跪下了,可他们还想逃。”
沈知远心头一震。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昨夜地宫,孙无咎那一声“我也是我娘的儿子”,撕开了权力之下最痛的伤口——不是背叛,而是遗忘。
是无数人为了活命,亲手烧掉了自己的名字,也烧掉了母亲最后一声呼唤。
而林晚昭,偏偏要挖出这灰烬下的残骨。
她轻轻抽回手,将灯置于石阶中央。
然后,她拔下发间唯一一支玉簪——白玉无饰,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簪尖微寒,抵住心口。
“你要做什么?!”沈知远猛地伸手,却迟了半步。
玉簪一刺,血涌而出。
一滴血,落进灯芯。
刹那间——
无声无火,灯焰自燃。
那光非红非金,亦非幽蓝,而是一种冷冽的银白,如月照寒潭,如霜覆枯骨。
火苗不起不摇,却将四周光影扭曲,石阶、祠门、人群的影子都被拉长撕裂,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盏灯。
紧接着,虚影浮现。
百年前的夜,火光冲天。
一位老妪跪在雪地里,怀中紧抱一盏灯,破衣烂衫,发如枯草。
她身前是官差,铁链哗啦作响;身后是火堆,烈焰吞舌。
她嘶声哭喊:“我儿还没穿红鞋!我答应他过年穿红鞋……你们烧灯,可他魂还在等啊!”
画面一转,火舌卷上灯身,老妪被拖走,嘴中仍喊着“阿念”——那正是心印承者孤女耳中不断回响的名字。
人群骤然死寂。
方才高举火把的壮汉踉跄后退,火把掉地也不自知。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掩面痛哭,更有人望着自己手中的火把,眼神剧烈颤抖——那火,与百年前烧灯的火,何其相似?
“那不是官……”一个老妇喃喃开口,“那夜……我也在……我扔了第一把柴……我说,烧了就忘了……”